白银、女人、神玄。
曾士强将这三个因素结合成了一条线,给王曜原本的假设带来了更加完善的补充,同时也追溯到了更远的时间线。
“王总有没有发现,历史中重要事件和人物关于谶验、巫鬼这类的东西都是从西汉左右开始的记载,《史记》中第一次出现就叫做‘秦谶’,说秦穆公有一天病重昏迷,醒来后说梦见了上帝(商王/神的代表),说晋国有七世之乱灭亡,
然后百年后又记载了赵简子,当时作为晋国的实权者也有跟秦穆公一样的昏迷和梦境,留下了‘赵谶’,随后便有了三家分晋,而秦赵共祖都是高阳(颛顼),是绝地天通将神权谶纬论断规范为统治手段的第一人,
按照上古文化传承逻辑,颛顼一族掌握的利用神权的完整知识体系相当于成为了家传绝学,而周朝灭神取德,说是用德治限制了神权,
实际上是因为没有得到这套神权体系,所以不会用,再加上他们是以小博大下克上取得天下无法服众,所以只能将神权异化为德治,商前所有王/后都是上帝的代理人也就是用神权获得绝对的正确性来管理,
但周没有继承这套知识体系,也没有继承武力威慑,所以异化了德作为上帝的另外一种形态,将合理性和正确性伪装成一个公正的客体,但实际上‘德治’的解释权还是由周人自己定义,也就是说周人创造了一套法律,但是自己凌驾于法律之上,只是另外一种神权形态,
但因为学得不伦不类,神权这个从颛顼时代起就被封印控制的东西再次松动了,实际上周人并没弱化限制神权,反而成为了解除神权的罪魁祸首,
颛顼之后好不容易将上帝(神)融入华夏祖先崇拜一体化传统,却被周人一朝一夕瓦解了,虽然所有封建制度都一样烂,但德治促生了更多的‘家天下’的野心家,也造就了战国之后神权玄学随着王子朝奔楚后变得流毒开来。
伍子胥抉目东门,陈胜吴广篝火狐鸣,鱼腹丹书,刘邦是赤帝之子等都是案例。”曾士强摇头道。
“不对吧,按照你的说法,秦赵祖上是颛顼,那怎么能继承的商呢?颛顼是昌意之子,鲧和禹的祖先是夏朝,商和周祖先认的是帝喾。”李熬提出了质疑。
“没错,这就是我们一直觉得夏商史有漏洞的原因:我们认为周朝当时为了获得共主的位置,篡改了夏商之前的历史,夏商是一脉相承,周是旁脉。
而且近些年出土的很多文物都在证明,周朝创造的‘德治’并非对上古部落时代的引用,楚简《容成氏》清华简《尹诰》都在质疑禅让是周/儒对德治的美化,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不管是颛顼,夏后、商王都是玄鸟图腾,为什么史记要将秦嬴图腾向龙上推,还给嬴政起了个祖龙的名号?
甚至包括周朝早期也都是玄鸟图腾,周人以农立国以稷为主,而稷的传播主要就是靠着飞禽,周灭商时用的‘赤乌衔谷’祥瑞起事,也是飞禽系图腾,出土文物也都是凤鸟纹极盛。
但是到了中周出土的文物礼器就变成了以龙纹、龙首、龙足的龙图腾,史学界给出的说法是周王为实现大一统,需要考虑各个分封诸侯国的意见,
但是毫无疑问,分封诸国也多以飞禽系图腾为主,而且周、汉的龙都是走兽龙、爬行龙,只有秦、楚、商的龙带有一些飞禽图腾的特征。
若真的是为了大一统重塑图腾凝聚力,为什么偏偏把飞禽系排除在外?若是合法推翻为什么要做这些欲盖弥彰的事情?若是排斥商朝为什么又要认一脉先祖帝喾来保证正统权?直接认颛顼岂不更好?
所以说周玄,就是因为太多自相矛盾了,也正是因为周不管从根基还是制度上都很玄,所以历朝历代崇周的,也都很怪,周商不存在一脉相承,甚至可能底层逻辑都不同。”曾士强回答道。
“所以秦始皇统一后焚书坑儒(方士),算是另外一种绝地天通?”王曜眯起眼。
若夏商都是大一统思想,控制神玄之论,那秦始皇很多被诟病的地方似乎也都能说得通了。
反倒是后来那些崇周的特殊时期,似乎也都是神玄之说最严重的阶段。
若自古以来华夏都是‘控神’为主,那推崇‘纵神’的会是谁呢?
“有一个神秘社团名为自由的石匠,他们的标识是分规、曲尺,入会条件必须是有神论者,像夏商秦这样‘我即神’的理念,应该是无法加入吧。”王曜突然笑呵呵地开口道。
曾士强和李熬脸色顿时大变,有些诧异又怪异地看着王曜。
但是曾士强直接跳过了这个问题,继续说道:
“比如王莽就是一个狂热的崇周者,跟汉武帝用白银割豪族韭菜寻找皇权干预市场打击商贾的合法性的动机不同,他将白银抬到那个高度是为了托古改制,要恢复周朝一个叫泉府的机构,这个机构类似于平准基金,负责防止商人压价抬价或放贷。
泉府直接负责平衡市场价格,并为百姓提供低息赊贷,由此可见周朝的金融模式十分完善甚至发达。但有趣的是,
泉府之官虽有记载,周朝之后却几乎形同虚设,仅在五祀卫鼎的金文中有类似故事的记载,但未标注是该部门。
也就是说这套放在现在都先进完善的金融调控模式,是周自己搞出来的,因为商朝的市场环境未必能发展出这套模式,但有趣的也是周当初只是一个部落连货币都弄不明白,接手商朝之后的周公旦竟然能搞出一套这么先进的商业东西。
因为泉府需要满足三个必要条件:井田制、百姓依附土地、官府统一调配管控市场贸易,而商朝是一个奴隶制经济环境,不存在契约关系,内外服制度也不需要过多经济贸易,因为无法集中管理。
而且泉府主要服务的是百姓(国人),商朝只有贵族和奴隶两个群体,更不需要借贷或者契约贸易,既然前朝无借鉴,仅凭借周朝初期以物易物的局限性自然也发展不出来,所以大概率是从外面学来的。
但这里面就又有另外一个悖论了,有些历史记载商朝的先公王亥又是华夏商业始祖,并且甲骨文考据中出现大量买、卖、贷、贮、朋等金融相关文字,
而且还有司市、贾师、质人等官职,管理市场、物价与契约,王室直接参与盐、玉、青铜等垄断贸易,形成工商食官的完善市场制度。
所以要么是周人对商朝的记载恶意篡改了,商朝并非是一个奴隶制为主的国家且市场贸易经济完善,要么就是周人获得了外来先进金融模式,
蜀是周克商的重要盟友之一,而当时全世界商业金融模式最成熟的,就是爱琴海文明以及埃兰文明圈,而且若是那条路当时应该并没有断,加上后面周伐蜀的相关记载,这个模式的来源就在于此,
而且银这个字,目前已经确定商朝并不存在,西周以白金为名,东周银字才正式被确立。”
“曾老师不是治《易经》?”王曜微微挑眉。
怎么听着曾士强对周王朝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啊,周不应该是他这类人最推崇的嘛。
“《易经》绝不是周成书,甚至可能还是被世俗篡改了,因为这是高纬度的密码,必然需要先古时的环境才能奠定,我们对周的评价比较客观,
因为周八百年异常动荡,看似推动了发展,实际则是造成了分封这种隐患,而且奇怪的是井田制和分封制是天然割裂的,分封就是层层外包权力循环吸血,但细分化就必然会产生私心和更多的矛盾和问题,
井田制九块田,一公八私,诸侯、卿大夫、士三方分八块儿,看似合理,但土地肥沃程度不同,劳动力也有差异,怎么能公平?
看似以德治天下很美好,实际上就是周自身孱弱不足以服众,于是‘创造’上升渠道分化诸侯,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坐收渔翁之利,
而所有包装在德治之下的挑唆,都是一次次的嘴炮心理按摩和免责条款,完全没有担当,并且将恶完全放大,让原本商朝前华夏的集权格局完全打破,以至于后面留下了无限内斗以及勾连外患引狼入室的基因。”曾士强原本和颜悦色的神情多了几分厌恶。
王曜倒是觉得他口中的周朝,似乎有些莫名的熟悉啊。
阶级细分化、责任外包、挑唆、甩锅....这说的是周还是美啊。
“虽然封建制度都是值得唾弃的,但周的流毒怕是远远高于夏商,而且周文王跟商汤、纣王跟夏桀的故事重合度太高了,完全可以看作周修前史的时候一点儿文化没有,直接复制粘贴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最终完成大一统的秦是继承商的从文化到制度甚至脾气,因为若是真的没看穿周德治的祸乱根源,秦也不可能有大一统的思想,
周朝800年的腐蚀都没有影响秦大一统的目的,说明这其中必然是有迹可循的,不是周,那肯定就是商了,而且另外一个尊周的代表就是楚集团的项羽了,
项羽一个那么霸道的人物,但天天想着分封制是为什么?就是因为影响华夏文化的那个重要事件,王子朝奔楚,他将商周大量的文化资产和学术学者带去了楚地,
原本一个未开化的蛮夷楚,突然被灌输了完整系统的学术,他没有分辨的能力,只有盲目的相信,但却忽略了这些文化中可能存在大量被阉割删改后的内容,相当于楚也学了残缺的绝学,
而且这次不但是喂养了楚,还将知识粗暴地系统性下放,相当于对一个已经虚弱的人下猛药,于是直接导致了我们现在人人称颂、但实际却祸根深种的‘百家争鸣’,鲁宋在北,荆楚在南形成了文化割裂局面,
不可否认,这次也意外奠定了大一统的文化认同基础,但是说实话,即便没有这次,秦始皇统一后的书同文也能有同样的效果,
但区别在于,这也让‘正统性’的雷埋了两千年,即便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绝对算得上神来之笔,但依旧挡不住不断分化内耗的结果,最终被外人有机可乘。”
“吕雉家族和吕不韦家族有关联吗?”王曜皱起眉。
按照曾士强的公式。
刘邦早期起家就是靠着女人+神玄,刘邦在芒砀山所有神玄传闻都是吕雉在后出谋划策,而且吕氏家族和刘邦直接看似强强联手的背后,更像是博弈死敌。
“这个不清楚,虽然有不少说法两个家族有关联同宗同源,但也不重要,因为只要他们的祖宗都是吕尚即可,
吕氏家族从单父避仇逃到沛县,并且在刘邦起势时不但提供了财力帮助,还有重要的人脉资源以及人才,
刘邦前期所有的硬仗,基本上全部都是吕家长子吕泽打的,吕雉为什么那么硬气就是因为汉朝半壁江山真的姓吕,吕泽、吕释之、吕后、吕嬃,甚至后期的商山四皓代表前朝地方豪强的势力奇人都是听吕氏的,
吕泽手下嫡系冯无择、郭蒙、丁复三人,史书中虽然没什么名气,但每一个拿出来都是当时成就刘邦霸业的重要转折,彭城大败后刘邦仓惶逃命,扔下妻子儿子老子,而吕泽收拢残军带着丁复在巨大的颓势情况,在彭城直接击败项羽手下大将龙且(疑似将其斩杀),,随后又在叶县正面大破项羽主力,打破项羽不败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