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后方的新情况之后,郭楠等人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郭贤良、郭梧父子认为,既然摆赛汗本人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么他们应该尽量想办法配合上头的战略构想,转为更保守的思路,不要再继续进攻,而是尽量以保全实力为优先,近期的行动应该以防御为主。这样,就算撑两个月,应该问题也不大。
不过,史惠贞不同意这样的办法。
她认为,战略上保守并不意味着在具体战斗中也要保守。她在意大利待了很长时间,和这里的各种人都多有接触。当地有势力的人,尤其是城市里那些掌握大量财富和人脉的人,虽然普遍不喜欢罗马,怀念之前“宽仁”的王国和自治时代,但这些人也普遍很势利。
如果他们认为,这件事和自己的利益密切相关,那么他们就会非常激动,恨不得马上去跟人拼命,把碍着自己的人都除掉;但另一方面,只要事情稍微远一些,他们就瞻前顾后,斤斤计较,生怕惹来麻烦,或者让自己花了钱却给别人办了事。
结果就是,他们的组织能力实际上非常有限,甚至不如旧贵族。因为贵族们普遍认可权威和血统,在面对反抗时真的可以拉来一大群远近亲戚,维护大家共有的特权;或者砸锅卖铁,雇佣士兵,去争夺霸权。而这些人,经常连这种程度的组织都做不到,有些城邦的议会主事者们,甚至能干出前线刚一打胜仗,就急着要裁军省钱的事情。
组织能力的严重缺失,导致他们的战斗力也很差,因此又不得不雇佣别人来帮自己打仗。所以城市里的大商人,虽然经常宣称自己是“充满生机的新兴势力”,乃至雇佣一批文人和艺术家,给自己涂脂抹粉,把自己描绘成打破贵族垄断、打破身份偏见的勇者,但实际上,他们比谁都更依赖传统贵族——因为他们自己的武力往往非常孱弱,甚至不足以守护自己的财富。
米兰自己都是如此。现在垄断米兰统治地位的斯福尔扎家族,就是雇佣兵出身。他们一开始效忠于法国来的安茹王朝,法国人待不下去被赶走之后,就四处流浪,最后与米兰的行会和大商人谈妥,被奉为公爵。因为如果没有这种军事强人保护,他们无论是面对外敌的觊觎,还是面对本城邦内部底层人的暴力反抗,都是非常无力的。
但另一方面,他们又非常害怕军事强人。军头们为了维持统治,确实需要对城邦、对商人负责,以获取资源,但他们只需要对这么一整个群体负责就行,而不是具体的某个商人。因此军头经常可以随便拿捏商人,使得商人们普遍对他们颇为警惕,唯恐下一个就到自己头上了。
在这种别扭的关系下,想要克制敌人,就得换一个思路。
按照她的观察,那些在意大利北部和中部,拥有不小势力的行会和大商人,思维方式和他们这些军事将领,是不一样的。这些人思考问题,普遍不像是考虑战争,而是考虑投资。
因此,如果己方转入守势,那么大部分敌对势力就会立刻积极起来,开始“追涨”,因为他们看到了获得收益的机会;相反,如果军团依旧保持活跃和主动,那么很多敌人就会始终摇摆不定,因为他们看不到收益的预期。所以,为了营造一个更有利于自己的环境,保持主动进攻反而是非常有必要的。
另一方面,现在敌人的控制区更大,支持者更多;他们自己能立足的地方则很小,只有郭楠设法控制住的这么一点,民心也不够稳固。如果采取守势,那么凭借这种小地方,和遍布整个北意大利的敌人周旋,别说两个月,就算能坚持一星期,民众没有逃离、叛变,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现在,明面上来说,上头的任务是要求他们保存实力,维持一个桥头堡,等待援军的到来。但是,史惠贞认为,以她对中宗的了解,他的想法肯定不是缩着这么简单的。
她认为,现在这支临时拼凑的军团,却被称为北意大利唯一的机动力量,那么就意味着中宗也希望他们完成一支机动力量应该完成的任务,也就是保持足够的威慑力,牵制更多敌人。
为了完成这些目标,他们当然应该保全自己的实力。但是,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仍然应当尽可能地以完成这些任务为最高目标。因为如果只是保全军队,那么办法就太多了,到处乱跑,或者找个险要的地方躲起来都可以。但是,单纯保住军队是没有意义的,因为这只是完成任务的手段。这些任务本身,才是他们这支军队维持存在的意义,不能颠倒了。
现在这个情况,如果放弃主动进攻的态势,那么也就失去了威胁和调动敌人的手段,反而使得敌人可以用偏师就牵制他们,把主力释放出来。这些人在意大利到处活动,很快就会让各地豪强壮起胆量,到时候,情况就会真的恶化了。
所以,不但不能转入防御,反而应该更加积极地进攻,甚至可以放弃现在控制的一些不稳定的城镇。舍掉这些产出低、还需要分出人手进行管理的地方之后,直接攻入敌人腹地。
她认为,敌人之所以难缠,是因为得到了各地豪商和地方贵族的支持,实质上把大半个意大利变成了他们的地盘。不过既然如此,那就可以把战场引入他们的地盘上,在敌人腹地作战,获取他们的物资来补充军团。
如果军团在道路上行动,敌对商人就无法完成贸易,利益就会受损;如果军团在乡间行动,攻击贵族的粮仓和磨坊,敌对贵族的利益就会受损;如果军团不定期围攻城市,甚至不需要攻克,只要进行骚扰和破坏,就能耽误全城的生产,敌对行会的利益就会受损。这么坚持下去,虽然也有危险,但总比蹲守挨打要好。到时候,还不知道谁先撑不住呢。
不少人都很受启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不过他们这支军队,来源比较多,内部的势力其实也错综复杂。郭贤良将军是直接从大都来的,而史惠贞女爵是从南意大利来的;郭将军带的兵将,大多是和郭氏有关系的人;而史将军的部下,基本都是在意大利任职期间追随她的。双方产生分歧的时候,作为第三部分势力,郭楠就有比较重要的作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