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命令一下达,水师的各营都炸了锅。
不是反对,而是真的心疼。
大明水师的主力战舰,每艘都花了大量的工匠心血来雕饰外观——舰首的斗姆元君木雕金身、外舷的十二生肖彩绘、桅杆顶端的精铁仙鹤风向标,船尾高台上的双龙戏珠透雕护栏……这些东西,既是水师的脸面,也是镇船的神祇,拆,不光是拆木头,是在拆弟兄们多年的念想。
郑芝龙亲自爬上了定海侯号的舰首,站在那尊斗姆元君的金身塑像前,环顾了一圈,然后抽出腰刀,走上去,亲手把那座木雕底座的铁栓撬开了。
甲板上的水手们瞪大了眼睛,全部鸦雀无声地看着都督。
郑芝龙双手把那尊雕像捧下来,小心地翻转过去,用随身的旧布把神像整个包裹住,交给了身后的亲随,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那一甲板上看着的水手们听:
“供着,好好供着。”
“等打完了,打赢了,一分不少地给你们重新装回去。”
“但是现在。”他转过身,站在舰首,俯视着甲板上密密匝匝的军汉,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锣鼓击响,“现在,这船,不是拜神的庙!是打仗的刀!!”
“多一分花哨,就多一分目标!阿巴斯港外的走廊,那两海里,老子带你们进去,三面都是炮。那时候,你告诉我,装饰物燃起来的大火,是帮你打仗,还是帮敌人瞄准?!”
甲板上死了片刻的寂静。
随后,一个藤甲卒领头,拔腿走到自己负责的那段舷侧,徒手把装饰性的彩绘木雕挡板哗哗地摘了下来,堆在甲板中央。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没有人下令,就这样,从旗舰传到了整个舰队。
十二艘战列舰,三十艘巡洋舰,加上郑芝豹那边的二十八艘,所有战舰的非战斗性装饰,在这一天的下午全部拆除干净。
去掉了装饰之后,裸露着深黑色船漆和铁灰色炮口的大明战舰,反而更加狰狞。
就像是脱去了绸衣的武士,肌肉和骨骼的轮廓暴露在空气中,每一寸都是用来索命的。
……
第十二天,关于灯火的命令。
郑芝龙集合了所有千总以上,在旗舰的甲板上,对着天竺洋的星空宣布:
“出发之后,全舰队不点灯。关掉一切灯火,包括甲板的风灯,引路的桅灯,舱室内的蜡烛,全部熄灭,连抽烟的火绳都不准有!”
“我们要在黑夜里走完那六百海里,不能让任何人,在天色大亮之前,看见我们的影子。”
有个年轻的千总,是郑芝龙从闽海水师正式编制里调来的新锐,踟蹰了一下,仍旧抬头问道:“都督……六百海里,无灯行船,季风又乱,若是夜里走散了队形,各舰若无联络……”
郑芝龙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点欣赏.....因为他问的是真正的问题,是行家才懂得的顾虑。
郑芝龙沉吟了一下,不慌不忙地开口道,
“每舰主舵官,每人背熟本次航行的风向预测图,按流走,别靠人领着,靠脑子走。”
郑芝龙侧过脸,望了望遥远的星空,“若走散了,走散的舰长,记住目标的方向,别他妈回头,自己到阿巴斯港的进港走廊外围等着集合。到点不到的,老子不算你死了,直接算你临阵脱逃,斩!”
那千总猛地把嘴闭上,背脊笔直。
“明白了?”郑芝龙扫了一圈。
“明白!”
……
第十五天。
出发前的最后一天。
郑芝龙的旗舰泊在舰队的正中央,整个达卡港外围的锚地,已经悄悄汇聚了足以遮蔽一片海天的巨兽。
论船只数量,不算辅助后勤舰,参战主力已近七十艘,若把此行两路的郑芝豹偏师也算进来,便是一支在史上闻所未闻的远洋打击力量。
但此刻,港内出奇地安静。
没有操练的喝号声,没有炮组操演的吆喝声。
所有的战舰,都像是沉睡的巨兽,裸露着那些被揭去了装饰的黑铁外壳,无声无息地浮在水面上,随着涌浪微微起伏。
黄昏。
夕阳的最后一抹暗橙色,被孟加拉湾的地平线吞噬之前,在整个锚地的海面上投下了一层铁锈色的余辉。
镇海神威号的甲板上,所有水手、炮手、燧发枪手,统统列队站立,从舰首一直排到舰尾,黑压压的,沉默得像是一排铁铸的人偶。
郑芝龙走上了舰首那块空出来的高台。
高台上只剩一根旗杆,日月山河旗在最后的晚风里无声舒展,那面旗帜的红底黄日,在暗红色的霞光里,显出了令人心颤的肃穆。
郑芝龙面对着全舰的弟兄,没有穿盔甲,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海将劲装,他的脸在逆光里几乎只剩一个黑色的轮廓,却让所有人看得清楚分明。
他站在那里,任由最后的晚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此去六百海里,目标阿巴斯港。”
“皇上在达卡看着咱们。”
“别给大明丢脸。”
没有第四句话了。
就这三句。
但就是这三句话落地的瞬间,甲板上有人的喉结动了一下,有人的眼角收紧了,有人低下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把脸,然后又立得笔直。
郑芝龙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经过施大瑄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拍了拍这个跟了自己半生的老部下的肩,没有出声。
施大瑄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任何慷慨的誓词都更沉重——
那是一群把死亡看成了家常便饭的人,用沉默郑重其事地把一件大事从心底确认了一遍,然后提刀上路。
亥时正。
郑芝龙站在中军舱外的甲板上,望着铁黑色的夜空和被海风吹平的浪面,伸出手用手背感受了一下风向,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转头:
“拔锚,出发。”
“关灯。”
随着旗舰最高的桅杆上,那盏孤悬海面的信号灯被亲手掐灭,大明南洋水师阿巴斯奇袭主力舰队,如同一头将利爪收进肉垫的巨兽,悄无声息地在印度洋的无边夜色中,开始移动。
那些庞大的舰身在黑暗中消失得无声无息,仿佛被夜海直接吞噬。
除了帆布受风膨胀时发出的低沉轰鸣,和沉重的龙骨劈水时遥远的哗哗水声,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面日月山河旗,在完全的黑暗中,借着星光的最后一点轮廓,依稀能辨认出那随风猎猎的矩形——
它不需要光,也知道自己向哪里去。
---
同一个夜晚。
达卡总督府南书房内,烛火已经燃到了第三支。
王承恩沉默地侍立一侧,陆文昭手持一份刚刚译完的海防急报,静静地垂着双手,等待着皇帝看完。
书房里沉默如水。
南亚深夜的热浪从窗外拂进来,把烛火吹成了一个细长的游魂般的形状,摇摇曳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此刻,距离达卡南偏西六百海里之外,波斯帝国最繁华的出海咽喉——阿巴斯港,灯火如昼,酒肆喧嚣。
那些躲在波斯总督庇护下,以为借了他国之力便可以隔岸截杀大明商队,将整个印度洋的贸易网络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西洋大商、红毛夷将,此刻都不知道——
在漆黑的海面上,一片铁铸的死亡,正在朝他们无声无息地移动。
它没有灯。
它不需要灯。
它只需要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