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财政大臣,一位瘦削阴鸷,长着一只鹰鹰钩鼻的老头,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拔剑,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手中那本厚厚的国家账册,然后将它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上将的脚下。
“八十艘战舰?去波斯决战?”财政大臣冷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冬天的冰锥还要刺骨,“好啊。将军阁下,请问您的舰队烧不开水的时候,是用您的唾沫去推,还是让士兵们划着裤衩去巴达维亚?”
“你什么意思?!”上将怒目而视。
“我的意思是,国库里连给下个月水手发咸鱼的钱都没了!”
财政大臣突然爆发,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指着上将的鼻子破口大骂,仪态尽失: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你知不知道VOC崩溃带来了什么?国内三百家银行倒闭!我们的信誉破产了,现在去伦敦或者巴黎借钱,那些该死的高利贷者要我们六成的利息!”
“你以为这是玩泥巴吗?八十艘战舰远征?那光是出发前的补给,就能把整个荷兰生吞活剥了!我们拿什么打?拿你的脑壳去当弗朗机炮的炮弹吗?!”
财政大臣的指责如同密集的排枪,打得复仇派哑口无言。
但他还觉得不够,转身面向整个议会,猛地扯开了领结,大声疾呼:
“各位!请用理智思考!我们尼德兰的核心利益在哪里?在东方吗?不!就在这里!”
“别忘了,我们现在还在和西班牙打着该死的战争!西班牙的那位国王做梦都想把我们重新变成他们的行省!你们现在要把本土防御舰队抽空去打大明?”
财政大臣双手撑着桌子,眼神犹如绝望的毒蛇:“我敢用上帝的名义起誓!你的舰队前脚刚驶出英吉利海峡,西班牙的无敌舰队后脚就会开进阿姆斯特丹!到时候,别说香料群岛了,我们所有人,全都会被挂在西班牙人的绞刑架上做风干香肠!”
致命弱点。
一语中的。
荷兰此时最大的悲哀,不在于大明的降维打击,而在于他们本身就被欧洲内部的战火死死拖住了双腿。
泥耶稣过河,自身难保,还妄图跨海斩龙?
议会大厅陷入了比死亡还要黏稠的沉默。
妥协派占据了上风,但让这群心高气傲的海上掠夺者彻底跪地求饶,他们又不甘心。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最高处的议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打不得,拼不起。”议长揉着剧痛的太阳穴,“但如果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任由大明将我们从远东彻底抹除,不出三年,失去血液补充的我们在欧洲也一样会被西班牙人耗死。”
“唯今之计,只有双线下注了。”
……
什么叫双线下注?
说白了,就是把欧洲人那种既当婊子又立牌坊的极致虚伪,发挥到最不要脸的境界。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
海牙的港口,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两批截然不同的船队。
第一批,大张旗鼓。
他们全是华丽的外交使节船,挂着荷兰联省共和国的国旗,分赴伦敦、巴黎、里斯本和马德里。
这批使者带去的,是一份名为《构建捍卫西方文明之反明神圣同盟》的提案。
荷兰人在明面上的文书里,把大明描写成了即将吞噬整个基督世界的远古撒旦。
他们在提案里声嘶力竭地忽悠:“如果各位国王陛下今天对阿巴斯的火光袖手旁观,那么明天,大明那喷火的巨舰就会驶进泰晤士河,塞纳河!我们必须放下所有的过往恩怨,组建一支全欧洲规模的联合无敌舰队,共同瓜分东方的那块巨大蛋糕!”
“神圣同盟?呸。”
当这封文书通过锦衣卫在欧洲的暗探,最终辗转呈递到大明皇帝朱由检的御案上时,那位穿着纯黑滚金边龙袍的帝王,只是轻蔑地将这所谓的联盟扔进了火盆里。
因为朱由检太了解这帮西夷了。
各怀鬼胎,见利忘义,才是他们的底色。
英国人正忙着国内的资产阶级革命,查理一世天天和议会掐架,哪有空管东方的事?
法国的黎塞留大主教正致力于在战争里给哈布斯堡王朝放血,巴不得荷兰和西班牙同归于尽。
至于西班牙和葡萄牙?他们看到荷兰人在东方被大明揍出屎来,没在马德里大摆三天三夜的狂欢宴席就算客气了,还出兵帮荷兰?做梦呢!
所谓的反明神圣同盟,从一开始,就是荷兰复仇派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而在欧罗巴大舞台上表演的一场独角戏——台下连个鼓掌的都没有,全在看笑话。
而真正揭露荷兰人底线,或者说把他们那不要脸的妥协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是第二批船。
借着夜色的掩护,这艘船如同做贼一般溜出了母港,一路南下,绕过好望角,直奔大明在印度洋的临时前线指挥枢纽——达卡。
船舱里,坐着荷兰东印度公司刚刚任命的,全权负责东方事务的秘密特使,范·德·布罗克。
这个五十多岁、精明到骨头里的老滑头,怀里死死抱着一份荷兰议会最高级别的密旨。
那是一份甚至不敢在欧洲公开投递,连议会议员们自己写完都觉得脸红的《和平祈请书》。
海风在漆黑的夜里呼啸而过。
范·德·布罗克在船舱那昏黄的油灯下,用颤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份祈请书。
上面的条款,如果让刚才那个叫嚣着复仇的独眼上将看到,估计会当场气得脑血管爆裂而亡。
因为那上面清晰地写着他们的底牌:
【尊敬的、至高无上的大明皇帝陛下:
只要大明帝国愿意停下雷霆之怒,停止针对尼德兰商船的军事打击。
荷兰东印度公司,愿意无条件放弃在整个印度半岛、锡兰岛的所有陆地据点与贸易权,将其全部双手奉还给大明。
此外,荷兰愿意每年向大明水师足额缴纳过海平安税白银一百万两。
只求大明皇恩浩荡,能允许我们在香料群岛保留最后一丝微薄的香料贸易特权……】
卑微,极度的卑微。
从之前在阿巴斯港连看都不看大明一眼,到如今愿意割让几乎所有的利益,只求留下一口能喘气的底裤。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大明用最纯粹的火力和钢铁,给这群自尊心过剩的白皮猴子,结结实实地喂了一口名为真理的大便。
……
达卡,曾经的孟加拉苏丹国重镇,如今已经彻底变成了大明水师在印度洋的巨型军事堡垒。
十几个巨大的干坞日夜不停地运作,上百艘大明的战列舰、补给船、福船如同蜂群般在水面上穿梭,铁匠炉的黑烟日夜遮蔽着天空。
郑芝龙此时已经换上了那身标志性的蟒袍,正大马金刀地坐在总督府的太师椅上。
他的右手边,放着那张刚刚从波斯沙阿手里硬生生敲诈来的,价值五百万两白银的贸易许可状。
当锦衣卫的暗探,将荷兰秘密特使还有三个时辰就会抵达达卡港口,并且随身带着如此屈辱条件的情报递到他手上时。
这位大明水师都督,倒三角眼猛地眯成了一条缝。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下巴上硬如钢针的胡渣,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屋内的瓦片都在瑟瑟发抖。
“都督,红毛鬼这是服软了啊。”副将施大瑄在一旁嘿嘿干笑,“连印度都不要了,只要个香料群岛。咱们这是打中了他们的三寸,要不您看……咱们就收了那一百万两的孝敬钱?”
“放你娘的狗臭屁。”
郑芝龙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收不收,那也是陛下才能做主!更何况,你们真以为,陛下远渡重洋派咱们过来,就是为了敲个几百万两银子的过路费?就是为了当个海上的收税官?!”
郑芝龙转过头,眼神如狼。
“皇恩浩荡,那是对大明的子民。对这群夷狄,陛下在临行前给我的锦囊里,只有四个字。”
郑芝龙手指微曲,一字一顿:
“除恶,务尽。”
“他红毛鬼现在是被咱们打疼了,又被西洋诸国拖着,才会来当孙子。一旦让他们缓过劲来,在香料群岛留了根,过个十年八年,这群王八犊子照样能在咱们背后下黑手!”
施大瑄打了个寒颤:“那……这特使?”
“来都来了,不见显得我大今天朝没有气度。”
郑芝龙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传令下去。”
“把咱们水师里,受损最严重,上面沾着最多红毛鬼碎肉的那十七艘破阵船,全给我拉到内港。”
“左右两侧,各排开一百门红夷大炮,都他娘的给老子装填好实心弹,炮口放平,点上火绳。”
“中间的夹道,留给那个叫布罗克的特使。”
“老子要让他从这一千门火炮的管子底下,一步三叩首地爬进来!”
“老子要让他还没见到大明的国旗,就把裤裆给吓尿透了!”
郑芝龙一把抓起海图上香料群岛的标记旗,指尖发力,直接将其折断。
“香料群岛?到了陛下手里的东西,还想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