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跨越了半个地球的丧钟。
如果说阿巴斯港的冲天火光,是大明帝国从沉睡中苏醒后,向世界挥出的第一记震碎星河的铁拳;那么当这记铁拳的冲击波,顺着好望角的季风,跨过大西洋的波涛,最终拍打在欧洲大陆的海岸线上时——
整个泰西诸国在那一瞬间,集体感受到了什么叫作如坠冰窟。
这是一个刚刚从文艺复兴的余温里爬出来,借着大航海时代的东风,像吸血鬼一样在全世界疯狂圈地抢劫杀戮,从而建立起所谓西方文明傲慢的时代。
在他们那张用羊皮纸绘制的世界地图上,东方,尤其是那个古老的大明帝国,原本只代表着丝绸、瓷器、茶叶,以及一个庞大但软弱可欺的肥羊。
直到,那一艘连主桅杆都被炸断了一半,浑身如同被野兽啃噬过的荷兰快船海神号,带着阿巴斯惨败的无尽梦魇,像一个濒死的幽灵般歪歪扭扭地靠上了阿姆斯特丹的码头。
消息,炸了。
……
阿姆斯特丹,今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
阴霾的天空下,运河里的水呈现出让人压抑的铅灰色。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大楼内,气氛却比外面的冷雨还要冰冷一万倍。
十七人董事会,这群掌握着半个地球贸易命脉,跺一跺脚连欧洲王室都要抖三抖的大佬们,此刻正犹如十七座凝固的石雕,死死地盯着长条橡木桌正中央的那份战报。
那上面沾着风干的血迹和海水的腥咸。
战报不仅带来了阿巴斯港化为焦土的消息,还附带着一份大明帝国的国书抄件。
当然,最让他们感到生理性反胃的,是通信官口述的具体战况。
“范·迪门阁下……死了。是被大明旗舰的一发十二磅纯铁实心弹,在二百步的距离上,平射击中……”
通信官跪在地上,浑身因为恐惧和远航的疲惫而在剧烈地打摆子,声音凄厉,“那铁弹如天罚一般!阁下的胸膛……嘭的一声,没了。只剩下一颗头颅,被那个叫做郑芝龙的明朝东方恶魔,用长矛挑着,挂在了大明战舰的主桅杆上暴晒……”
“大明水师有多少船?”坐在主位上的董事会主席,那个平时连呼吸都带着金币味儿的胖老头,此刻声音抖得连假牙都在磕碰。
“十二艘……只有十二艘主力战列舰,外加几十艘巡洋快船。”通信官把头磕在地板上,痛哭流涕,“但他们那根本不是船!那是海上帝王移动的城堡!他们的射程,比我们引以为傲的火炮远出了一百五十多丈!他们的火药,比我们的威力大出三成!阁下!!”
通信官猛地抬起头,那是一张精神彻底崩溃的脸。
“我们的印度洋舰队,在不到两个时辰里,片帆不留啊!大明不仅炸碎了我们的舰队,他们还用烧在水上根本无法扑灭的魔鬼之火,把我们在中东的所有底牌烧成了一把灰!”
咣当。
最正中一人手中的银质咖啡杯,滑落坠地,棕黑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出一片犹如血迹般的污渍。
死一般的沉默。
随后,是某位董事如同拉风箱般急促的喘息声。
“百年基业,一日倾颓……”一位懂些东方文化的董事,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大明,那个在他们眼中一直之乎者也,在朝堂上天天争辩君子不利其器的软骨头帝国,怎么会突然长出了满嘴的獠牙,而且一上来,就是这种要把人满门抄斩,断子绝孙的打法?!
“疯了……东方的皇帝疯了……”
这群自诩为文明人的董事们,此刻终于撕碎了平日里的贵族伪装。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假发,更有人直接抽搐着倒在了羊毛地毯上,口吐白沫。
因为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范·迪门那颗挂在桅杆上的脑袋,不仅仅是一个总司令的阵亡。
那意味着,荷兰在整个天竺洋体系乃至远东的话语权,被大明一刀切断了喉管。
但,最致命的打击,还不在大洋之上。
而在阿姆斯特丹的另一条街上。
……
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
世界上第一个,也是目前欧洲最疯狂的金融怪兽。
这里充斥着人类最原始的贪婪,所有的贵族、商人、甚至底层卖鱼的寡妇,都把身家性命压在了东印度公司那张金光闪闪的股票凭证上。
因为几十年了,VOC的股票只涨不跌,那是神迹。
直到午后,一点半。
一阵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妖风将阿巴斯的战败消息,像瘟疫一样吹进了交易所拥挤的大厅。
起初,是几个消息灵通的犹太银行家脸色惨白地从包厢里冲出来,声嘶力竭地对着他们的代理人咆哮:
“卖掉!把VOC的所有份额全部抛售!不管什么价格,现在立刻马上清仓!!!”
大厅里的众人愣住了。
接着,消息如海啸般彻底爆发。
“东印度公司在波斯湾全军覆没!”
“范·迪门总司令被明朝人砍了脑袋!”
“大明皇帝向整个欧洲宣战了!他们马上就要封锁香料群岛,我们的香料没了!银子也没了!”
嗡——!
那一瞬间,整个交易所的大厅,仿佛被人抽干了所有的氧气。
紧接着,爆发出的是第一次也是最为惨烈的一次系统性崩盘的哀嚎!
“抛!一百盾!不!五十盾抛售!”
“天呐!没有人接盘!十盾!十盾我也卖!求求你们让我套现!”
人群像发了疯的野狗一样互相踩踏,衣冠楚楚的绅士们此刻为了挤到交易台前,不惜用手杖互殴,头破血流。
大厅中央巨大黑板上,属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股价,那串曾经高高在上的数字,正以令人绝望的自由落体速度,疯狂崩溃。
跌!
跌!!
暴跌!!!
单日,仅仅是这半个下午,东印度公司的股价,宛如雪崩一般,直线下挫了百分之七十八!
这不仅是一串数字的蒸发,这是抽干了整个荷兰国家血液的凌迟。
“完了……全完了……”
一个曾经身价百万盾的郁金香与香料双料大商贾,此刻衣衫褴褛地跪在黑板前。
他呆滞地看着自己手中那一沓原本可以买下一座城堡的股票,此时已经变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极其僵硬地走向了交易所二楼的阳台。
他看着下方那条肮脏的运河水,眼中没有绝望,只有彻底的空洞。
“砰。”
水花溅起。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从这一天的黄昏到深夜,阿姆斯特丹的运河里,飘满了自杀者的尸体。
……
海牙,位于宾内霍夫的荷兰国家议会大厅。
这里的气氛已经不能用剑拔弩张来形容了,简直就是一座随时会引爆的巨大火药桶。
东印度公司的十七人董事会在战败消息确认的第一时间,便遭到了愤怒民众的围攻,办公大楼被砸得稀烂。
迫于极度的政治压力与生命威胁,整个管理层在痛哭流涕中,宣布集体辞职。
议会迅速接管了烂摊子,并成立了“波斯湾海战特大惨案调查委员会”。
但这玩意儿就是个放屁脱裤子的遮羞布,真正的问题在于——接下来怎么办?
议会大厅内,主战与妥协两派此刻正像红了眼的斗牛一样,疯狂地角力,唾沫星子横飞,肢体语言极度暴躁。
“复仇!必须复仇!!!”
荷兰海军部的一位独眼上将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一剑重重地剁在身前的黄花梨木桌上,剑锋没入木中三分,震得旁边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是典型的军方复仇派代表,身后站着一群失去理智的激进商人和狂热的神职人员。
“大明人卑鄙无耻!他们这是不宣而战的偷袭!这不仅是范·迪门阁下的耻辱,更是整个奥兰治亲王,是整个尼德兰联省共和国的奇耻大辱!”
上将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般在过道里来回踱步,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闪烁着歇斯底里的光芒:“我要求议会,立刻通过特别战时法案!从本土防御舰队、从北海、从大西洋航线,抽调我们全部的海军力量!凑齐至少八十艘双层甚至三层甲板的主力战列舰,组成超大型惩戒舰队,直接开赴天竺洋!”
“我们要与大明决战!把他们的破木板船统统送进海底!夺回我们的香料群岛,把大明的皇帝逼到谈判桌上赔款!”
上将的咆哮在穹顶回荡,热血沸腾,听着极其提气。
但在大厅的另一侧,大资本家与内阁政客组成的妥协派们,却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冷冷地看着他。
“说完了吗,鲁伊特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