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话音落下,大批垂头丧气、面色灰败的落第生举子在兵士的指引下,黯然离场。
广场上顿时空旷了许多,只剩下最终脱颖而出的一百零八人。
核验身份的过程严谨而快速。
随后,十数名小吏给每人发放了一枚巴掌大小、入手温润沉重的鎏金官印。
陈守恒摩挲着这枚象征身份转变的印章,心中微澜。
“众贡士,随本官来。”
礼部左侍郎见诸事已毕,不再多言,转身便向礼部衙门深处走去。
兵部右侍郎及一众属官紧随其后。
陈守恒等人默默跟随。
穿过重重院落、廊庑,越走越深,越走越静,渐渐连前衙的嘈杂也听不到了。
最终,众人被引领至衙门最深处一间看似寻常的厢房前。
推开房门,里面却并非预想中的厅堂或密室,而是一个奇异的穹顶空间。
房间出奇地高旷,四壁光滑,无窗无饰。
而在房间中央,一道完全由晶莹白玉砌成的、宽阔恢弘的阶梯,凭空出现,向上延伸,没入屋顶上方一片朦胧的、仿佛流转着星辉的光晕之中,看不到尽头。
“这是……”
不少贡士面露惊容。
礼部左侍郎与兵部右侍郎并肩立于白玉阶梯之前,转过身,面对一众新科贡士,神色肃穆。
“尔等既已通过会试,便算是我大启朝廷的官员,有些事,也不必再瞒你们。”
礼部左侍郎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但需谨记,今日于此间所见所闻,出得此门,绝不可对外人言及半分。此乃朝廷铁律,违者,轻则削去功名官职,永不录用;重则……以叛国论处,抄家灭门,祸及亲族!尔等可明白?”
最后一句话,他运上了真元,声震屋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
众贡士心头一凛,齐声应道:“学生明白!”
礼部左侍郎点点头,语气稍缓,但内容却石破天惊:“玉京,并非我大启京都所在。此地,只是朝廷设在人间的一处门户,负责传达政令、沟通四方。”
他抬手指向那通往未知之处的白玉阶梯:“而我大启真正的帝都,便在此玉京之上,九天之间,名曰,白玉京。欲往白玉京,便需登此通天阶。现在,便随本官,一同前往京都。”
一番话,说得大部分贡士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京都……在天上?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不少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与茫然。
只有少数几人,面色虽然凝重,却并无太多惊诧,对此早有耳闻或心理准备。
“玉京之上,尚有白玉京……”
陈守恒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白玉阶梯,以及阶梯起始处两根雕琢着盘龙的玉柱,暗自思索。
以他如今见识,根本不信京都会在天上。
与其说在天上,倒不如说是存在于另一方小世界之中!
此处,便是连接两界的门户或通道。
“原来……是这样的。”
身旁的曹文萱也低声喃喃,眼中恍然之色一闪而过。
礼部左侍郎与兵部右侍郎不再多言,各自从怀中取出一方官印,走到白玉阶梯最下方。
那里,两根盘龙玉柱相对而立,龙口大张。
二人将手中官印,分别放入两根玉柱的龙口之中。
“嗡……!”
玉柱上的盘龙仿佛活了过来,微微一亮,口中官印也泛起清光。
紧接着,笼罩在白玉阶梯前方的那层无形厚重的威压气墙,荡漾开来,悄然消散。
“进。”
礼部左侍郎收回官印,当先踏上第一级玉阶。
众贡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身为会元的陈守恒。
陈守恒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鎏金官印,迈步上前。
靠近阶梯,便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阻挡着外人靠近。
他依样画葫芦,将自己的鎏金官印,放入右侧玉柱的龙口。
玉柱微光一闪,似有感应。
挡在身前的压力瞬间消失。
陈守恒不再犹豫,一步踏上玉阶。
甫一踏上,陈守恒便觉心神微微一荡,仿佛这一步,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领域。
身后众贡士见状,也纷纷上前,以官印验证,依次登阶。
陈守恒稳步向上。
起初数十阶,尚觉轻松。
但行至百阶之后,周遭景象开始变得朦胧,唯有脚下玉阶与前方两位侍郎的背影清晰。
而更奇异的是,随着攀登,无数纷繁的念头、幻象,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功名、利禄、权势、美人……
以往只是深藏的渴望或偶尔闪过的念头,此刻被千百倍地放大、具现。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金榜题名,琼林赐宴,官袍加身,前呼后拥……
看到家族因他而显赫,父母妻儿以他为荣……
看到无数绝色佳人投来倾慕的目光……
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与满足,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
“不对!”
神魂深处,阿含守意根本心经自发运转,一股清凉守正之意升起,瞬间将那些翻腾的妄念镇压、涤荡。
他眼神恢复清明,心中凛然。
“这玉阶有古怪!能引动、放大心魔杂念!”
猛地回头看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一些贡士已是神色变幻,或满面痴笑,或眼神狂热,或喃喃自语,显然已深深陷入自身心魔幻象之中。
“哈哈哈!找到了!我找到了!什么狗屁白玉京,什么大启,你们等着!圣教的大军,一定会把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全部杀光!杀光!杀光……”
一名贡士状若疯魔,手舞足蹈,对着虚空疯狂嘶吼,眼中尽是血色与疯狂。
“魔教妖人,藏得再深,在这炼心道上,也要原形毕露!”
前方,兵部右侍郎冷哼一声,似乎早有预料,袖袍一挥。
“咻!咻!”
两道身影闪出,身着玄色轻甲,气息冰冷肃杀,瞬间制住了那名狂吼的贡士,将其打晕,拖入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过程干净利落,显然非第一次处理。
炼心道?
陈守恒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礼部左侍郎察觉到陈守恒清醒得很快,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淡淡的讶异,便收回目光,但并未多言。
炼心道后半程,各种诱惑、恐惧、悲伤、愤怒的念头冲击更甚,但陈守恒谨守心神,稳稳渡过。
在踏过最后一级玉阶的刹那……
眼前光影变幻,豁然开朗。
一股清新浓郁、充满生机灵韵的气息,扑面而来。
定睛看去,已然身处一个全新的天地。
脚下是坚硬的白玉广场,身后,则是那道白玉阶梯的终点。
再往后,是一片深邃无垠、云雾缭绕的虚空深渊,仿佛他们是从深渊之下攀登而来。
而前方,是一座大到无边无际、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宏伟巨城。
城内,殿宇楼阁鳞次栉比,飞檐斗拱直插云霄。
无数街道纵横交错,车水马龙,人声隐约,繁华鼎盛之气,远超玉京千百倍。
天空并非纯粹的蓝,而是一种澄澈明亮的、带着淡淡紫气的苍穹,阳光温暖和煦,洒落在巨城之上,为其镀上一层神圣光辉。
东南西北,隐约可见十二座造型各异、却皆高耸入云、气势恢宏的巨型楼阁,如同天柱,镇守着这座浩瀚神都。
白玉京!
最让陈守恒心神剧震的,并非这城池的宏伟,而是……天地元炁!
先天采炁诀运转,眼前虚空中,漂浮着密密麻麻、浓郁得几乎要液化的元炁光点。
其浓度,比之外界,强出数十倍不止。
就在他震撼于白玉京的惊人气象时,身后的炼心道上,其他贡士也陆陆续续,三三两两地踏出,出现在这片广场上。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愕、茫然、以及面对这浩瀚神都的无所适从。
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
“咻!”“咻!”“咻!”
破空声接连响起,数道身影快如闪电,自城内方向飞掠而至,落在广场边缘。
来者多是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目光灼灼地在一众新科贡士身上扫视。
“诸位小友。老朽出身京都陆氏。我陆家嫡脉,有适龄待字闺中的良女一十三位,个个品貌端庄,贤淑慧雅,修为亦是不弱。不知可有哪位小友尚未婚配,愿与我陆家喜结良缘?”
一位锦袍老者率先开口,笑容满面。
他话音刚落,另一道声音立刻响起。
“我孔家亦不遑多让!家中适龄女子数十,琴棋书画、修炼持家,样样精通。嫁妆丰厚,更可助贤婿在朝在野,皆得臂助!诸位贡士,仔细思量!”
“我萧家亦有良女!”
“我镇北侯府……”
“我……”
短短数息之间,竟有十余道身影接连出现,将众贡士半包围起来,争先恐后地介绍着自家待嫁的女子。
现场顿时变得如同闹市菜摊,嘈杂无比。
榜下捉婿!
陈守恒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荒诞场景,一时有些愕然。
下意识地瞥向带他们前来的礼部左侍郎与兵部右侍郎,却见二人老神在在,眼观鼻,鼻观心,一副见怪不怪、袖手旁观的模样,显然并无立刻解围或带他们离开的打算。
陈守恒不由得一阵无语。
这白玉京,与他想象的庄严肃穆、规矩森严的朝堂中枢,有些不太一样。
至少,在某些方面,直接得让人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