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大朝会那日，刘辩出现在前殿上。
这是他回京后第一次公开露面，衮冕加身，十二旒珠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只隐约可见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殿内群臣跪拜，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他端坐御座，受了这朝贺，然后便又消失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刘辩几乎不见外臣，每日除了固定的练剑时辰，便是在后宫闲逛，或在宣室殿看书，或去椒房殿陪蔡琰说话，偶尔召见几个老臣，也只是闲谈，不问政务。
政务依然在蔡琰手中。
尚书台的奏章，依旧送往椒房殿；各署衙的请示，依旧由皇后批阅；朝中的争斗，依旧由皇后看着，刘辩没有收回任何权力，甚至没有过问任何具体事务。
这不是他忘了，是他故意的。
蔡琰做对了事情，那他就得奖赏。
她做到了他期望的一切，更难得的是，她还记得讨他欢心。
那些撒娇，那些吃醋，那些小女人的姿态，或许有几分刻意，但那刻意的背后，是对他心思的精准把握，她让他感觉自己被需要，被重视，被爱着。
人到中年，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刘辩确实不在意权力在谁手里，政务掌握在蔡琰手里又如何？
她是他的皇后，是他儿子的母亲，是他最信任的人。更何况，他就在身侧，随时可以纠正，他只是暂时放手，让该掌权的人掌权，让该历练的人历练。
况且，大汉在蔡琰手里，也没有走上岔路。
这就够了。
虽说因为个人喜好而放权，听起来有些昏君的做派，但刘辩不在乎，后人要怎么写，是后人的事。
他只知道，此刻他高兴，蔡琰高兴，那就够了。
正旦过后，天气渐暖。
这一日，刘辩难得地出了后宫，带着一队随从，前往城东。
那里，新太庙已经修建完成，只待天子检视。
太庙之事，非同小可，这是供奉历代先帝的地方，是帝国宗庙祭祀的核心，虽然迁都时已经建过一座太庙，但那只是临时性质。
真正的太庙，得是刘辩亲自规划的这座——占地广阔，殿宇巍峨，规制严整。
更重要的是这座太庙的调整方案，是刘辩自己的想法，这些事情没有天子的点头，谁也做不了主。
别说这是他的想法，就算不是他的想法，新太庙也得让他满意之后，才能投入使用。
“不错。”良久，刘辩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刘辩迈步走进太庙。
正殿高大巍峨，光线从高窗透入，照在那一排排神牌上，泛出肃穆的光泽。他的目光从最上方缓缓扫过——
高祖皇帝、世祖皇帝，两尊神牌并居于主殿最上，这是大汉的根基，是四百年的起点与中兴的转折。
高祖之下，是世宗孝武皇帝。
世祖之下，是孝悼皇帝刘宏。
对称。
庄严。
一眼看去，便知谁是开国，谁是中兴，谁是拓土，谁是……他刘辩的父亲。
刘辩的目光在刘宏的神牌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父亲，孝悼皇帝，如今终于进了太庙，与二祖一宗同列主殿，接受后人的祭祀与供奉。
刘宏若地下有知，怕是要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出息了居然跟二祖一宗共同接收主殿祭祀？”他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敛去。
这是他能给父亲的，最后的体面。
当然，这份体面只是暂时的，等到他刘辩百年之后，父亲的牌位就会被挪到偏殿去，新天子只会祭祀自己的父亲，而不是祖父。
这是规矩，也是天理。
但至少现在，在刘辩还活着的时候，他的父亲能在这个主殿里，与那些开创了伟业的先帝们平起平坐。
刘辩移步，走向两座偏殿。
右侧偏殿，以孝惠皇帝为首，左侧偏殿，以孝文皇帝为首。
这是朝臣们反复商议后的布局，没有分为前汉和后汉，而是按照皇帝即位的顺序，一左一右交叉排列。孝惠之后是孝景，孝文之后是孝武——不，孝武在主殿，那就孝文之后是孝昭……
刘辩一一看过去，心中默默数着。
孝惠、孝景、孝宣、孝成、孝平、孝章、孝殇、孝顺、孝质、……
孝文、孝昭、孝元、孝哀、孝明、孝和、孝安、孝冲、孝桓……
每一尊神牌，都代表着一个曾经活生生的人，一个曾经坐在龙椅上、统治这片江山的人。有的在位长久，有的匆匆而过；有的留下赫赫功业，有的只留下几声叹息。
但他们都在这太庙里，接受着同样的祭祀，享受着同样的香火。
四百年大汉，统合为一。
刘辩点了点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目光下移，落在每一尊神牌下方那一排稍小的牌位上。
列帝五臣。
五臣者，五星也，生前拱卫先帝威名，身后拱卫先帝神牌，与诸位先帝一同接受朝廷的官方祭祀。
这是一份极高的荣耀。
也是一份极难的决定。
为了这份五臣名单，朝臣反复讨论了多少次，上报了多少回，每个先帝配哪五个臣子，既要考虑功绩，又要考虑德行，还要考虑后世的风评。
有的先帝在位时间长，人才济济，选五个简直是在割肉；有的先帝在位时间短，或者时运不济，凑五个都费劲，只能在矮子里拔高个。
比如世宗孝武皇帝。
刘辩走到孝武帝的神牌前，低头看着那五尊牌位。
卫青、霍去病、主父偃、张骞、桑弘羊。
五个名字，个个如雷贯耳。
世人皆知孝武帝治下人才辈出，但只有当真正要选出五个时，才能体会到那究竟是怎样一种盛况。
刘辩听朝臣们说过当时的情形。第一轮筛选，名单上列了三十多人；第二轮，剩下十五人；第三轮，剩下十人；第四轮，才最终定下这五人。
而那些被淘汰的人里，有董仲舒，有公孙弘，有张汤，有赵过，有李广……甚至贰师将军李广利，在第一轮就被刷了下去。
放在其他先帝那里，李广利未必不能争一争五臣之位，但在孝武帝这里，他连第二轮都进不去。
这就是差距。
刘辩收回目光，走向刘宏的神牌。
孝悼皇帝刘宏。
他的父亲。
刘辩低头看着那五尊牌位：皇甫嵩、卢植、朱儁、段颎、张奂。
前三位，是他特意拨给父亲的，皇甫嵩和卢植，两任战功卓著的太尉，一任车骑将军、平定黄巾、安定天下的功臣，把这两位放进父亲的五臣名单，父亲的时代就有了以武功见长的底色。
虽然那武功，说起来也不怎么体面。
毕竟那场乱子要不是文治失当，要不是把天下折腾得民不聊生，又怎么会闹出那么大的乱子？
但皇甫嵩和卢植的含金量是实实在在的，有他们两位在，父亲的五臣名单就不显得单薄。
后三位，朱儁、段颎、张奂，也都是名将之姿，放在一起，父亲的五臣名单清一色全是武将，倒也符合那个时代的风貌——战乱频仍，武功为先。
刘辩当初曾动过一个念头：把郑玄也塞进去。
郑玄是什么分量？
当世大儒，经学泰斗，天下士人的精神领袖。
如果把他也放进父亲的五臣名单，那父亲手下就是武功文治都有绝对优势的名臣，看上去人才济济，风光无限。
但刘辩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不是不能，是不好意思。
郑玄的学术成就，确实是在父亲的时代开始积累的。但那些成就真正开花结果、名扬天下，是在刘辩自己的时代。
郑玄入朝、被重用、主持编撰《五经正义》这些事，跟父亲没有一文钱关系。
更重要的是，郑玄的陵墓在刘辩的云陵旁边。
那是刘辩给郑玄的恩典，是刘辩对这位大儒的尊重，郑玄生前是他的臣子，死后陪葬在他的陵区，无论从哪个角度说，郑玄都是他刘辩的人，不是他父亲的。
强行塞给父亲，太不要脸了。
刘辩还要点脸。
所以郑玄最终没有进入刘宏的五臣名单，父亲那边的名单，清一色武将，倒也干净利落。
刘辩又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排新添的神位上停留片刻。
“走吧。”他说，他对太庙还算满意，那也就算是验收通过，准备择日启用，然后转身，向殿外走去。
殿外的阳光依旧刺眼，他眯了眯眼，拾级而下，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跟得恰到好处。
是贾诩。
作为司空，总揽天下工程营造，太庙建设自然也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这座庙宇从规划到落成，每一步都经过他的手。
虽然工程的难度不大，工期也不紧张，但这是一个政治工程，容不得半点马虎，贾诩时常过来看看，确定建设不能出现任何疏漏。
他倒不是怕出问题会有什么后果，以他如今的地位，就算真出了什么纰漏，也没人敢说什么。
只是贾诩这个人，不允许自己经手的事情出现疏漏，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骄傲。
一个政治工程，贾诩亲自挂帅，还能出现问题？
那是不把他这个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贾司空放在眼里。
门生故吏遍天下。
这个词放在贾诩身上不是虚言，过去那些世家大族，比如已经消失的袁氏、杨氏，需要几代人的积累才能达到门生故吏遍天下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