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州郡,那是靠几代人的积累,杨氏同样如此,累世公卿,根基深厚。
而贾诩,一个人,就做到了。
甚至比那两家高门大户还要货真价实。
为什么?
因为朝廷过去这二十余年,投入资源最大的领域有两个——一个是军队,另一个就是工程建设,军队不能随便插手,那是天子禁脔。
但工程建设不同,这是实打实的政绩工程,是升迁的快速通道。
投入资源,就意味着负责这一块的人升迁速度最快,只要工程完成,那就是功绩;有了功绩,就得晋升。
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人情的必然。
而恰巧,负责这些工程的人,一直都是贾诩。
从最初的关中水利修缮,关东水利建设、漕运体系建设、到后来的迁都长安,再到如今的太庙落成,二十多年来,无数工程在贾诩的主持下拔地而起。
那些被调来参与工程的官吏,那些在贾诩手下历练过的年轻干才,一个个被教着如何快速、高效、高质地调动人力物力,如何完成一个又一个浩大工程。
这些人自然都是贾诩的门生故吏,而贾诩对他人的仕途帮助摆在那里——只要在他手下干过活,出去之后无不飞黄腾达,这样的好处,没有人不愿意投靠。
投靠贾诩,最起码没有坏处,说不定还能捞个实缺,何乐而不为?
于是,贾诩的门生故吏,就这样遍布天下了。
州牧、州丞里,在贾诩手下干过活的,不是一个两个,接下来的三公九卿轮换中,在贾诩手下干过活的,也不是一个两个。
下一任尚书令荀彧,更是贾诩一手发掘、培养、提拔上来的。
如果这个人不是贾诩,刘辩早就把他杀了。
这样的势力,太过庞大!
庞大到了严重威胁皇权的程度,任何一个皇帝,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人存在。
门生故吏遍天下,意味着这个人只要愿意,就能在朝野上下呼风唤雨;意味着他的意志,可以穿透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意味着皇权之外,还有另一个权力中心。
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的。
但谁让这个人是贾诩呢?
是他刘辩视之为国士珍宝的贾卿。
刘辩选择了容忍,甚至完全没有打压过贾诩,任由他的势力一天天膨胀,任由他的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因为他信任贾诩。
只要贾诩还在,即便他已经许久不曾亲自掌权,即便他每天无所事事,刘辩依旧能牢牢地掌握住这个庞大的帝国。
贾诩就是他的眼睛,他的耳朵,他的另一只手,有贾诩在,他就什么都不用怕。
唯一让刘辩有些不满的,是这个快七十的老头,看上去怎么还很有精神的样子?
刘辩是真怕自己熬不过贾诩。
他今年四十,贾诩快七十了。
按理说,怎么也该是他送走贾诩,可每次看到贾诩那副精神矍铄的模样,刘辩心里就犯嘀咕——这老东西,不会比他活得还长吧?
他不能给后人留下贾诩这样一个权力不受控制的怪物。
一个门生故吏遍天下的贾诩,在他手里是珍宝,在刘锦手里就是灾难,刘锦没有他的威望,没有他的手腕,没有他和贾诩之间那种三十余年积累的信任。
让刘锦面对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那是把孩子往虎口里送,即便贾诩不选择反抗,动了贾诩那刘锦也是人心尽失,而刘辩也承担不起杀戮贾诩的后果。
君臣失和!
君臣相得!
刘辩废除孝宣皇帝庙号的唯一原因就是他对霍光一族的处理方式!
从此君与臣的信任就基本消失,而刘辩就是要重建这种信任,告诉后世君臣如何相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贾诩死在自己前头,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只要贾诩死了,那刘辩下一刻含笑九泉也可以接受。
他会给贾诩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会追赠最高的官爵,会让史官大书特书他们的君臣佳话,没有贾诩的贾诩势力那就不是什么风险,毕竟势力太大了,没有人能够再次领导这么庞大的势力,也没有人有资格领导这样的势力。
所以,熬死贾诩,成了刘辩接下来唯一的人生目标。
不过在此之前,刘辩还是得继续让贾诩干活,继续让贾诩增加手中的权力。
刘辩从不惧怕贾诩手中的权力太大,这是一个很奇怪的态度,却又异常坚定。
朝中多少人看着贾诩门生故吏遍天下,看着他在工程营造上一手遮天,看着他的势力渗透到帝国的每一个角落,私下里不知议论过多少次。
有人替天子担忧,有人替自己担忧,有人等着看功高震主的戏码上演。
但刘辩始终不为所动。
因为他太清楚了——贾诩拿多少权力,就干多少活。
朝中有想法的人很多。那些大臣们,各有各的主张,各有各的见解,奏章里写得天花乱坠,朝堂上说得慷慨激昂。
可想法再好,执行不下去,就是空谈,执行出了问题,更是绝无仅有的恶政。
刘辩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有人提议整顿吏治,结果派下去的官员比被查的贪官还贪;有人提议兴修水利,结果工程烂尾,民怨沸腾;有人提议改革税制,结果百姓没减负,国库反而不如从前。
好的想法,还不如没有想法。
贾诩不一样。
他是一个有想法的人,但他的想法,从来不只是停留在口头上。
比想法更重要的,是他的执行力。
刘辩有想法,贾诩就能执行下去。
那些宏大的构想,那些复杂的工程,那些敏感的政治动作,到了贾诩手里,就会变成一条条清晰的指令,变成一个个具体的步骤,这就是刘辩可以赋予他庞大权力的根本缘由。
因为有贾诩在,刘辩对于帝国的构想,从来不是空谈。
两人沿着太庙前的石阶缓缓下行,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但刘辩还是开了口:“身子骨还行吧?”
他问得很随意,目光甚至没有落在贾诩身上,只是望着远处的长安城,这不是客套,是真的在问。
他从来不搀扶贾诩,哪怕贾诩年纪已经很大了。
对其他老臣,他偶尔会伸手扶一把,这是天子的体恤,但对贾诩,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举动。
不是不关心,是不需要。
他和贾诩之间,不需要那种形式上的关怀。
贾诩走在他身侧,步履稳健,呼吸平稳,听见天子问话,他只是简短地应了两个字:“还行。”
刘辩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还行就行。
他抬起手,朝太庙旁边那片官署指了指。
那片官署占地面积很大,比一般的官署宽敞得多。
建筑风格也有些特别——不是常见的厅堂院落,而是一间间规整的屋子排列成行,看上去很有几分学校的样子。工整,肃穆,透着一种学院的气息。
只是还没有命名。
“过段时间,就搬到这里面。”刘辩说。
贾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微微点了点头。
“嗯。”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问搬进去做什么,没有问这是什么地方,没有问以后归谁管,刘辩说搬,他就搬。
刘辩侧头看他,忽然笑了:“好歹高兴一点,又给你升官了。”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贾诩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刘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又升官?
他已经是大汉司空,位列三公,三公还能怎么升?
就算是转任太尉,那也只是平调,算不得升官,更何况他担任司空已经十年了,朝野皆知他要退了。
汉官仪里对于三公任期有明确的规定——最多十年,天子不会自己打自己的脸去破例,不然这汉官仪还有何人遵守?
十年之期,就在今年。
他本以为,今年就是他要致仕的时候了,该安排的后事已经安排妥当,该交接的人选已经培养成熟,该留下的嘱托已经留下。
现在天子告诉他,又给他升官了?
贾诩没有问是什么官职,他知道天子会说的。
刘辩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暗暗赞叹这老东西真是沉得住气,就等着,等着天子自己说出来。
刘辩也不急,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边走边说:“朕登基以来,有一个官职,一直没有授出去。”
贾诩跟在他身侧,静静听着。
“不是没有人配得上。”刘辩的语气淡淡的,“是有的人,朕想等一等。等一个真正配得上的人出现。”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贾诩。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浅浅的纹路,也照出眼中那份难以掩饰的欣赏与珍重。
“太傅。”
他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周礼中的官职,上公一人,位在三公之上。”
贾诩沉默了。
太傅这个官职,确实从来没有授出去过,从刘辩登基那天起,太傅之位就一直空悬。
有人猜过,有人问过,有人试探过,但天子始终没有松口,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觉得天子大概是嫌这个官职碍事,干脆就不设了。
贾诩垂下眼帘,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消化这个消息,又仿佛只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沉默。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刘辩。
然后,他躬身行礼:“臣,多谢陛下。”
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千言万语。
刘辩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不用谢,这都是你应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