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信任,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
三公九卿的轮换,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
作为帝国官僚体系的至高存在,三公九卿的人选更换,会牵扯到一大堆事情、一大堆人。每一个位置的变动,都意味着无数条利益线的重新洗牌;每一次人事调整,都伴随着暗流涌动的博弈与权衡。
刘辩开始调动了。
几名州牧、州丞被召入京,担任侍中,这是一个过渡性的职位——侍中在天子左右,备顾问,掌应对,看似清闲,实则是最高级别的考察期。
能不能从侍中再进一步,进入九卿乃至三公的行列,就看这几个月里的表现了。
有人进来,自然有人出去。
那些被调走的人留下的空缺,需要有人填补,于是,一批新的州牧、州丞走马上任,这其中有一个人格外引人注目。
太学改制后培养出来的第一个比两千石郡守。
二十多年前,刘辩登基之初,对太学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制。从那时起,一批又一批的太学生走出校门,进入地方,从基层干起,一步步向上攀爬。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终于有人爬到了比两千石这个位置上。
太学出身的官僚,真正意义上走上了政治前台。
因为这个人的出现,刘辩没有继续扶持太学。
相反,他决定停止对太学的额外帮助。
道理很简单——太学不应该是朝廷取士的唯一来源。
如果真的出现那样的局面,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很难处理,一个由太学生垄断的官僚体系,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们会互相提携,会抱团取暖,会形成一个新的利益集团,最终让朝廷的政策在执行过程中走样变形。
制衡,永远是一个势力内部需要去做的事情。
不能让一家独大。
一旦真的让一家独大,那做任何事情都会变得束手束脚,今天他支持你,明天就能要挟你;今天他帮你办事,明天就能拿捏你,这不是刘辩想要的朝廷。
他要的,是多元,是竞争,是各有所长,是相互制衡。
经过几个月的过渡,刘辩终于将权力收拢回来,高层会议上,他正式宣布了新的取士制度。
“太学统一实习大比,取消。”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人面面相觑。太学统一实习大比,是太学生入仕的主要通道,实行了二十多年,怎么说取消就取消?
但刘辩没有给他们提问的机会。
“从今以后,朝廷在三所学校内部都会进行考试。太学、鸿都大学、帝都大学,三校并行。学子自行报名,朝廷派人去学校内部进行考试选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初选通过后,再到朝廷指定的地点进行复试选拔与面试选拔。三轮考试全部通过,依据成绩高下进行分配。”
这话听起来公平——谁考得好,谁就能上。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愣住了:“名额不是按照成绩进行分配,而是按照学校进行分配。”
“太学生再好,也就只能拿自己学校内部的名额。鸿都大学的学生再差,只要鸿都大学有朝廷分配的名额,那这个人就能成为朝廷官吏。”
明白了。
这是要强行给鸿都大学、帝都大学留出空间。
太学底子厚,学生多,师资强,真要按成绩来,恐怕九成以上的名额都会被太学生抢走,鸿都大学和帝都大学虽然这些年发展很快,但毕竟根基尚浅,拼不过太学。
按校分配,就是强行扶一把。
让三所学校都有机会,让三所学校的学生都能看到希望,让三所学校之间形成竞争——而不是让太学一家独大,把另外两所学校的学生彻底堵死在入仕的大门之外。
有人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刘辩继续道:
“以后朝廷必然还要设立高等院校,也会设立各种各样的专业院校。朝廷直接取士的学校,未来也会增多。那就得立下一个规矩——”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朝廷直接取士,只从两千石级别及以上的学校进行选拔。”
两千石级别。
鸿都大学、帝都大学,都是两千石级别,而太学作为朝廷历史最悠久的高等院校,则是最高级别的真两千石。
真两千石的学校肯定不会多,甚至可能不再设立,毕竟一个真两千石官署的级别太高,和一州州牧平行,这样的学校要是多了,那才是朝廷的大问题。
不过两千石级别的学校还是能够给出去,以后还会有新的学校加入这个行列,但门槛在那里——必须达到两千石级别,才能进入朝廷直接取士的序列。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朝廷对高等教育的控制,将更加系统化、制度化,意味着那些想靠办学博取功名的势力,必须投入更多资源,达到更高的标准,意味着朝廷将牢牢掌握人才培养和选拔的主动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刘辩靠在凭几上,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心中暗暗点头。
他知道,这个制度并不完美。按校分配,会有人钻空子;两千石级别的标准,会有争议;未来的执行过程中,还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
但方向是对的。
多元竞争,相互制衡,各有通道,各有空间。
这样的朝廷,才不会被某一种势力绑架;这样的帝国,才能长久地运转下去。
“同时,太学也做一定的调整。”刘辩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刚才关于三校取士的制度已经让不少人心中翻涌,现在天子又开口了,显然还有下文。
“孝廉之后,不再进入太学学习。”
这话一出,殿内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孝廉们被举荐上来,先在太学学习一段时间,熟悉朝廷典章制度,然后再授官外放,这已经成了惯例,成了规矩,成了无数孝廉们人生规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现在,要改了?
“朝廷会设立一个新的学校机构——汉官培训学堂,学制两年到三年。”
汉官培训学堂。
名字非常朴实无华,完全符合刘辩命名的一贯原则,没有弘文、崇文、国子那些花哨的字眼,就是简简单单的汉官培训学堂,听起来甚至有些土气,像是一个临时性的机构。
但在场的人都清楚,这所学校,必然会成为声名赫赫的一所学校。
因为它不对外招生。
能进这里的,只有一种人——被举荐上来的孝廉、茂才。
这些人本来就是各郡县的佼佼者,是经过层层筛选才来到朝廷的人才,而进入汉官培训学堂之后,他们还要再经过两到三年的专门培训,学习为官之道,学习施政之要。
然后呢?
然后出官。
而且出的,是大官。
因为能进这个学堂的,本身就是被寄予厚望的苗子,再经过朝廷的专门培训,出来之后,必然是派往各地担任要职,这些人将来就是大汉官僚体系的中坚力量。
殿内没有人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大家都清楚,天子既然对孝廉制度做出调整,就不会这么浅尝辄止,汉官培训学堂只是第一步,后面肯定还有下文。
果不其然。
刘辩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再次响起:“从孝武皇帝确立孝廉制度以来,举孝廉之制度也在不断地革新,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那我朝,自然不能萧规曹随。”
萧规曹随,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时移事异。”刘辩继续道,“过去很好的那些经验,我们要吸收;过去不好的那些教训,也要坚决牢记。”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比如说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举孝廉,父别居。举茂才,不知书。”
这两句话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这是流传已久的童谣,讽刺的是孝廉制度的弊端——那些被举荐为孝廉的人,却让自己的父亲独居;那些被举荐为茂才的人,却连书都不认识。名实不符,表里不一,德行有亏,才学不足。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
多到成了童谣,多到人尽皆知,多到朝廷的脸面都丢尽了。
“朝廷的脸面都丢尽了!”刘辩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这样的事情,还要继续下去吗?还要让那些沽名钓誉之辈,继续混进朝廷的官吏队伍吗?还要让那些不孝不悌、不学无术之人,继续占据孝廉茂才的名额吗?”
没有人敢接话。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刘辩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声音恢复了平静:“所以,要改。”
“孝廉茂才还是继续举,但要加一道关——进了汉官培训学堂,好好学两年三年。学得好的,出去当官;学不好的,该退的退,该留的留,该罚的罚,朝廷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