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茂才,从今以后,不再是德行的表彰,而是实打实的资格。”刘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功名的人,不能再成为茂才。只有千石以上的官员,才有资格被举为茂才,进入中央的汉官培训学堂进行学习与培训。”
千石以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茂才不再是给那些民间名士、乡里贤良的虚名,而是给已经在仕途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中层官员的镀金机会,只有做过官,做出过成绩,才有资格被举为茂才。
这是从底层推翻了过去三百年的惯例。
“至于孝廉,”刘辩继续道,“三百石以上官员,才有资格被推举。”
三百石,是县级官员的门槛。县令、县长、县丞、县尉,以及各曹的掾史,都在这条线上。也就是说,只有真正在地方上干过活、出过力的人,才能获得孝廉的资格。
“同时,孝廉不再由中央接收。”刘辩的目光扫过众人,“各州府也要成立各自的汉官培训学堂。学制缩短为一年到两年,负责接收郡县举荐上来的孝廉。”
殿内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州府设学堂,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地方上也有了培养自己官吏的机构。过去那些被举荐上来的孝廉,都要千里迢迢赶到洛阳或长安,在太学里待上一年半载,然后等着朝廷分配。现在,他们可以在本州学习,本州分配,本州消化。
朝廷放权了。
但刘辩紧接着的话,又让人明白了——这放权,是有条件的。
“名额放得极为宽松。”他说,“茂才,每州每两年可以举荐十五人。孝廉,每郡每年可以举荐二十人。”
话音落下,堂下已经有人在默默计算。
大汉有多少州?十三州。每州每两年十五人,一年就是……近百人。大汉有多少郡?一百多个。每郡每年二十人,一年就是两千多人。
两千多个孝廉。
每年两千多人,进入各州的汉官培训学堂,学习一年到两年,然后分配到各郡各县任职,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人才库?
而茂才,每年近百人,进入中央的汉官培训学堂,学习两年到三年,然后分配到朝廷各部或大州大郡任职。这是帝国未来的中坚力量。
有人心中暗暗咋舌,这样的规模,比过去翻了何止十倍?
刘辩没有理会那些人的震惊,继续念着贾诩拟定的框架。学制、课程、考核、分配、待遇……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殿内众人认真听着,不时有人低头记录。
听完之后,大家心里都有数了。
这件事跟在场的三公九卿关系不大,再过几个月,他们这些人就要退了。
新的三公九卿会上来,新的面孔会出现在这大殿里。而汉官培训学堂,最快也要明年才能开学,那时候,坐在这些位置上的人,已经不是他们了。
但大家都听明白了——这是给地方官员镀金的一个手段。
孝廉茂才,依旧是顶级履历。拿到这个名额,进入学堂,完成学业,出来之后必然升官,过去那些干了几十年还在原地打转的地方官,现在有了新的盼头。
这也是朝廷加强对地方控制的一个方式,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
有人忽然开口:“陛下,臣有一问。”
“讲。”
“若是有孝廉在学习途中遭遇丁忧,应该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丁忧。
父母去世,官员要离职守丧三年,这是儒家礼法的核心,是孝道的最高体现,是任何官员都无法回避的问题。
孝廉本身就是以孝为名,如果在学习期间遭遇丁忧,该怎么处理?
是按照朝廷现行的官吏丧假条例,给假几个月,然后回来继续学习?还是按照儒家的礼法,守丧三年,三年后再来?
这两种选择,都有人支持,也都有人反对。
刘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些人的身份,依旧是官吏。”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学习途中,也会继续享受俸禄。自然,是按照朝廷的丧假条例进行处理。”
殿内有人微微点头。这是合乎逻辑的——既然是官吏,就该按官吏的规矩办。
但刘辩没有停:
“不过……”
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学习时间本就不长,一年到两年。若是再耽误这么一段时间,学子可能无法完成结业考试。这种情况……”
他看了一眼贾诩,然后道:“可以选择再次研读一年。”
殿内一片安静。
这话说得在理,丧假几个月,耽误的课程可以补回来,但如果丧假时间太长,或者学子本人因为丧事心力交瘁,无法专心学业,那再给一年时间,也是人之常情。
重规矩,但不忽视人情。
太常卿微微躬身:“臣明白了。”
刘辩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这件事归属于贾卿负责,待学堂建设完成后,交由太常卿负责。”
他的目光落在贾诩身上,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寻常事务。
但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却掀起了一阵暗流。
交由贾诩负责?
学堂建设完成后再交太常?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贾诩还要继续负责这件事,意味着在学堂建设完成之前,他都不能放手,意味着……
贾诩今年九月,不会致仕?
殿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那个端坐于席的老人,他的面容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天子的安排与他无关。
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打鼓。
贾诩在司空位置上干了十年,按照汉官仪,三公最多十年,期满必须致仕,这是规矩,是铁律,是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
之前贾诩从尚书令调任司空,大家觉得那是天子的信任。尚书令干满十年,转任司空,继续干,这是恩宠,是重用。但司空也干满了十年,这回总该致仕了吧?
可现在天子说,这件事还归他负责。
学堂建设,最少也得一年半载。再加上招生、筹备、试运行……没个两三年下不来。那贾诩岂不是还要再干两三年?
他的年纪摆在那里,六十九了。再干两三年,就七十多了。
天子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为贾诩破例?
没有人敢问。
刘辩靠在凭几上,看着众人脸上的表情,心里暗暗好笑,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知道他们不敢问,这就对了。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
他愿意给贾诩破例,那就破例,谁敢说什么?
“行了。”他摆摆手,“就这些。散会。”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勋爵局的事情,刘辩并没有在这次会议上提出。
不是因为忘记了,是因为还不成熟。
这是刘辩登基以来最大的政治制度创新,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
过去的那些调整,那些改革,那些制度创新,都是有章可循的——古为今用,把旧制度拿出来,改一改,修一修,就能用。
尚书台是孝武皇帝的内朝制度,他拿来修了修,变成了三公九卿掌控的外朝工具。
三公九卿是汉家外朝旧制,他拿来改了改,强化了各职能部门的权力,明确了权力界限,然后三公九卿就成为了内朝重臣,尚书台才是外朝。
甚至那些官职名称,太傅、司空、司徒、太尉,都是旧有的,他只是把旧官职赋予了新权力,把旧制度注入了新内涵。
这些都有经验可循,孝武皇帝的内外朝制度,光武皇帝的尚书台改革,历朝历代的官制变迁,都是现成的教材。
他只需要研究透,然后根据当下的需要,做出调整。
最精妙的战术,永远是战术换家。
你把你的东西拿过来,我把我的东西送过去,换着换着,就形成了新的平衡,这就是有经验可以借鉴的政治革新。
但勋爵局不一样。
勋爵体系,不是只隶属于朝廷官吏的政治革新,这一次革新的对象是大汉天下所有的百姓。
所有的!
从朝廷重臣到乡野村夫,从边关将士到市井商贩,从耄耋老人到垂髫小儿,每一个人,都会与这个勋爵体系息息相关。
在刘辩的设想中,以后的百姓,衣食住行、婚丧嫁娶,都会跟勋爵体系挂钩。
教育、医疗、入仕、参军、住房……
不是严格限制。
刘辩从来不搞那种什么等级的人只能做什么事的僵化管制,那不符合人性,也违背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天性,向往更好的生活,向往更高的地位,向往更优的资源——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压不住,也堵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