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压,也不想堵。
他要做的,是提供一个托底供给。
让那些对天下做出贡献的人,那些通过努力获得更高爵位的人,能够以最低的代价,享受朝廷提供的资源,这本身就是激励。
你想让你的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那就努力获得更高的爵位。
你想让自己生病时有最好的医官诊治?那就努力获得更高的爵位。
你想在入仕时比别人更有优势?那就努力获得更高的爵位。
这是正向激励,不是反向压制,不是告诉你你不能做什么,而是告诉你如果你做到了什么,你就能得到什么。
但勋爵局的意义远不止于此,更深层的是法理。
大汉立国四百年,刘氏为何能坐拥江山?
这个问题,被问过无数次,也被回答过无数次。
刚开始的时候,是反抗暴秦的过程中,高皇帝功最高。高祖刘邦,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兵,灭暴秦,平天下,功高盖世,所以刘氏可以享江山。
这是最朴素的回答——有功者居之。
后来,到了孝武皇帝时期,这个回答不够用了,武帝雄才大略,却也知道光靠功最高已经无法服众。
于是有了天人感应。
天子受命于天,承天命而治万民,刘氏成为天子,是因为天命所归,这是神性的加持,是宗教般的信仰。
再后来,王莽篡汉,光武中兴,世祖光武皇帝面对的是王莽留下的烂摊子,天人感应的说法已经被王莽玩坏了。
于是又加入了大量的谶纬内容,河图洛书,符命祥瑞,种种神异之事,都成了刘氏再受命的证据。
这些说法刘辩都清除了,天人感应他清除了,谶纬内容他清除了,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一个不留,留下的只有一条——
高皇帝子孙。
没错,即便高祖刘邦已经死了四百多年,大汉江山最大的法理来源,仍然是刘邦,什么神鬼之事,什么祥瑞之兆,都不及一句我是高皇帝子孙来得硬气。
刘辩这些年,一直在强调这一点,他就是高皇帝子孙,所以他可以为天子,这是最朴素的逻辑,也是最强硬的逻辑。
但还不够。
高皇帝身上的确有神性,吃饭的时候,他可以跟三皇五帝坐一桌,祭祀的时候,他是配享太庙的最高神主,刘氏子孙自然可以凭借这份血脉成为天子。
可是,高皇帝身上的神性,也没有那么庞大。
它可以提供刘氏为天子的法理,但无法成为唯一法理,天下姓刘的那么多,凭什么只有你这一支可以当天子?大家都是高皇帝子孙,凭什么你说了算?
刘辩在位的时候,这个问题还不严重。
他有威望,有能力,有手腕,有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赫赫功业。谁敢质疑他?谁敢挑战他?谁敢说他不配当天子?
但刘锦呢?
刘锦没有他的威望,没有他的功业,没有他的手腕。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这个问题来质问刘锦——大家都是高皇帝子孙,凭什么你当天子?刘锦该如何回答?
尤其是在刘辩严厉打击谶纬之事以后,神鬼之事彻底无法为天子提供法理依据了。那些祥瑞、符命、谶言,都成了过街老鼠。
后世之君,要靠什么来证明自己有权坐在那个位置上?
刘辩必须为刘锦扫清这个障碍。
勋爵局就是答案!
勋爵局的权力会很大,大到可以决定大汉的所有事务。
但勋爵局的权力,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天下所有勋爵。
这就是勋爵局的核心逻辑——它是天下所有勋爵的共同意志。
每一个有爵位的人,都是勋爵局的一部分,他们的利益,他们的诉求,他们的意志,汇聚在一起,就形成了勋爵局的权力。
那各级勋爵的权力,又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天子授权。
因为爵位只有天子能够授予,没有天子的认可,没有人可以成为勋爵,所以每一个勋爵的权力来源,归根结底是天子。
那天子的权力,来自于哪里?
来自于天下万民的授予。
万民是谁?就是那些拥有爵位的人,天子通过授予爵位,获得了万民的认可;万民通过接受爵位,承认了天子的权威,这是一种双向的契约,一种相互的承认。
于是,一个完美的法理循环就形成了——
天子授权勋爵,勋爵组成勋爵局,勋爵局代表万民,万民认可天子。
循环论证。
所有大规模政权的法理,其实都说不清,最终都会落到这种循环论证上面,刘辩要做的,不是给出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法理证明,那是不可能的。
他要做的是给出一个能够让所有人接受的、能够自圆其说的、能够在实践中运转起来的法理框架。
勋爵局就是这个框架,一旦勋爵局设立,刘氏江山的法理就有了新的根基。
不是天命,不是神异,不是谶纬,而是实实在在的爵位制度,是每一个有爵位的人对天子的认可,是天子对每一个有爵位的人的授权。
这样,刘锦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那个问题:“我为天子,是因为天下万民通过勋爵局认可了我。而你们,也是勋爵局的一部分。”
当然,如果大汉所有百姓都是勋爵,都通过某种方式完成了对天子法理的确认,那这套体系就失去了意义。
那就跟过去的天下万民认可没有多少区别——听起来很美,实际上空泛,没有人会真正认同。
所以,勋爵必须做出区分。
最基本的一条:勋爵一定是大汉子民,但大汉子民不一定是勋爵。
这一次朝廷会广授爵位,无论男女,只要是大汉子民,都可以成为勋爵,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妇,那些在织机前忙碌的织女,那些相夫教子的主妇,都将拥有属于自己的身份标识。
但未来不是这样。
这一次是恩典,是开国式的普惠,往后就要按规矩来了。
最基本的规矩:犯罪者除爵。
这是底线,不容触碰。
一旦触犯国法,爵位立刻剥夺,而且不止本人,他的子孙后代也会受到影响——爵位的授予会受到限制。
三代之内不得恢复,这是连坐,也是警示,告诉所有人,爵位不是终身制,更不是世袭制,是需要用一生去维护的荣誉。
那普通人如何获得爵位?
从出生开始。
只要父母双方都是爵位拥有者,子女出生后自动成为预备役爵士,到了十六岁,经过简单的考核——识不识字无所谓,懂不懂规矩也无所谓,只要没有劣迹,品行端正,就可以正式转为一级爵位:公士。
这是起点。
从公士开始往上走,刘辩设想的爵位升级体系,不会太过艰难。
一个普通人,只要勤恳工作,按时交税,无犯罪记录,到了六十岁的时候,就可以提升到第七级爵位——公大夫。
公大夫是什么概念?
是可以享受朝廷的一些养老福利政策了,看病有优待,养老有补贴,逢年过节官府会派发放米面粮油。
这是一个普通百姓,不需要任何特殊贡献,只靠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恳做事,就能达到的高度。
这是刘辩对老实人的奖赏,而那些愿意为朝廷大业做出贡献的人,会走得更远。
比如说参军。
比如说加入农垦兵团,去边疆开荒种地。
这些人只要服役期满,表现良好,六十岁的时候基本就能提升到第十级爵位——左庶长。
左庶长是普通人爵位的极限,到了这个级别,待遇就不一样了。
个人医疗有专门的通道与补贴,养老有专门的机构保障,子孙入学有优先权,参军入仕有加分项,这是一个普通百姓,只要愿意为国家出力,就能达到的高度。
这是刘辩给普通人的承诺——只要你愿意为国家出力,国家就会照顾你一辈子。
再往上,就不是普通人能触及的了。
第十一级以上,需要考入高等院校,需要参加工作并做出一定贡献,需要在某个领域有突出的成就,这是给读书人、技术人才、专业官吏准备的通道。
到了最顶层,列侯。
列侯的授予标准很简单:两千石。
朝廷已经通过的规矩——凡两千石以上官员,皆为列侯,这是官职与爵位的对应,是权力与荣誉的统一。
当然,军功也能加快爵位晋升速度,在战场上立了功,爵位可以跳级,官职晋升也能加快爵位晋升速度,做了官,做出成绩,爵位跟着走。
但这些都是锦上添花。
真正的核心,是那个从十六岁到六十岁的漫长过程,是那个只要本分做人、勤恳做事、愿意为国家出力,就能一步步往上走的阶梯。
刘辩要的,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日积月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