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爵局的意义,在刘辩的构想中,远不止于爵位授予那么简单。
它将成为朝廷政府权力的由来,这是一个根本性的转变。
过去,权力的来源是天子的授予。天子信任谁,谁就有权力;天子不信任谁,谁就没有权力。虽然历朝历代都有各种制度来规范权力的运行,但归根结底,权力的源头在天子那里,在血缘那里,在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里。
勋爵局要改变这个。
一旦勋爵局设立,它本身就会成为一个最高权力单位。但这个单位不会设立首脑——只有天子,才是勋爵局的首脑。
勋爵局的权力,来自于天下所有勋爵的共同意志。而天子,作为勋爵局的首脑,就是这个共同意志的化身。三公九卿这些高级官员,也会获得勋爵局的管理权限。他们可以参与勋爵局的决策,可以管理勋爵局的日常事务,但最终的决定权,在天子手里。
这是一种全新的权力结构,与这个结构相对应的,是职官与勋官的分离。
职官,是政府的职位。太尉、司徒、司空,尚书令、仆射、尚书,州牧、郡守、县令——这些都是职官。他们负责处理各项政务,是帝国这台庞大机器的各个部件。职官的任命、升迁、考核、罢免,都有相应的制度。
勋官,则是官员地位的确认。
每一个官员,都会有勋官职位,这个勋官职位,是他权力的由来,是他管理朝廷官员的根本依据。
一个官员,既有职官职位,也有勋官职位,职官决定他做什么,勋官决定他是什么。
林林总总,与贾诩讨论了许久。
刘辩将内心酝酿多年的框架,彻底讲清楚了。
他不可能把全部精力都扑到这件事上。作为天子,他有太多事情要处理。但框架已经梳理完毕,剩下的就是贾诩的事了。
贾诩要做的,是将这个框架确立下来,并且填补完整。
一如二十年前,他一手确立尚书台制度那样。
那时候,朝廷百废待兴,制度混乱,权责不清。
贾诩用了几年时间,把尚书台的架构搭起来,把各曹的职责理清楚,把文书流转的程序定下来。
从此以后,朝廷的政务运转有了章法,天子的意志可以畅通无阻地传达到每一个角落。
二十年后,又是贾诩。
刘辩看着面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六十九岁了,还在这里听他讲这些宏大的构想,还要承担如此繁重的任务。
但贾诩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偶尔在纸上记几笔,没有惊叹,没有推辞,没有表决心。
就像过去二十多年的每一次一样,天子交代任务,他接过来,然后去做。
这样的默契,不需要多说。
贾诩熟悉这种事情。
他和刘辩共事这么多年,自然不用刘辩多加交代,刘辩只需要把任务交给他,他就能交给刘辩一个满意的结果,这是三十年来养成的信任,是无数次并肩作战积累下来的默契。
所以刘辩说完之后,只是看了贾诩一眼。
贾诩点了点头。
就这么简单。
刘辩靠在凭几上,忽然想起一件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贾卿,你说,以后会不会有人卖官鬻爵?”
贾诩抬眼看他。
刘辩自顾自地说下去:
“汉家传统,卖官鬻爵,不可不尝啊。”
这话说得有些调侃,但贾诩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卖官鬻爵,确实是汉家传统。从孝惠皇帝开始,就有这个先例。
后来历代皇帝,或明或暗,都干过这事,到了刘宏在位的时候,更是公开标价,明码售卖。
二千石两千万,四百石四百万,童叟无欺,概不赊欠。
刘辩当然不会卖官鬻爵。朝廷的财政还比较健康,他没有这个念头,但这不意味着后世的子孙不会这么干。
无论他现在加多少限制,卖官鬻爵都一定会出现。
因为那是祖宗之法。
从孝惠皇帝开始,中间几百年,卖官鬻爵从未断绝,这是汉家传统,是历代先帝留下来的宝贵经验,后世君臣只要有这个想法,就一定能找到理由,突破他施加的限制。
刘辩不反对后世君臣这么干。
他只知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大汉的局势恐怕已经基本崩坏了,就像他父皇刘宏在位时那样——财政亏空,国库空虚,不得已才公开卖官。
到那时候,卖官鬻爵就不是什么大事情了。
不是说卖官鬻爵导致了局势崩坏,恰恰相反,是局势已经崩坏到不得不通过卖官鬻爵来填补财政亏空,这是结果,不是原因。
刘辩只希望,到那时候,那些人别卖便宜了。
要是广授高级爵位,把列侯、关内侯这些顶级爵位都拿出来贱卖,那勋爵局的威严与光环就会一扫而空,他花了这么大心血建立起来的制度,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笑话。
他希望这个政绩能够长久保留。
希望几百年后,人们提起勋爵局,还会说:这是当年圣天子刘辩设立的制度,一直沿用至今。
至于后世会不会有人骂他、会不会有人改他的制度、会不会有人彻底推翻这一切——那不是他能管的事了。
他只是尽自己所能,把这个框架搭好,剩下的交给时间。
贾诩听完他这番话,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祖宗之法不可变。”
刘辩笑了,对于后世君臣来说,他刘辩是祖宗,但是从孝惠皇帝开始的皇帝也是祖宗,就不说其他人了,就是太庙主祭之一的世宗孝武皇帝也干过这事,到时候可有太多理由来证明卖官鬻爵是祖宗之法了。
当然了,不能卖官鬻爵也是祖宗之法,刘辩就是他们最大的理由,就看后世君臣采取什么观点罢了。
还是那句话,卖官鬻爵不是局势崩坏的原因,而是局势崩坏的结果。
大汉从来没有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大汉的祖宗太多了,历代先帝也都在不断尝试变革、革新,如果真想改变,那总能找到祖宗也曾这么干的背书,就像刘辩迁都一样,长安也是大汉的都城,复高祖之业怎么就不是祖宗之法了?
贾诩被免去参录尚书事的消息,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一次的调整,规模不小。三公九卿的参录之权,尽数被免。
取而代之的是一批新的面孔——那些刚刚调入京城担任侍中的州牧、州丞,以及几位年富力强的真两千石,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些人就是下一届三公九卿的预备队。
可贾诩也在被免的行列之中。
这就让人看不懂了。
如果说天子要让新人上位,那贾诩这种老臣,要么彻底退休,要么继续保留权力,现在参录之权被免,却又没有让他致仕的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猜测是天子要削弱贾诩的权势。
有人猜测是贾诩自己要退,天子顺水推舟。
还有人猜测,这里面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玄机。
但贾诩本人,似乎对这些议论毫不在意。
他照常出入东宫,照常给太子授课,照常处理那些交到他手里的事务,参录尚书事不参录尚书事,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区别。
每天清晨,他的车驾准时出现在东宫门口;每天傍晚,他的车驾准时离开,返回司空府。
风雨无阻。
这一日,又是授课的日子。
东宫的书房里,贾诩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卷宗,那是褒斜道引水工程的施工资料——勘察记录、地形图、水文数据、材料预算、工期安排、人员调度……林林总总,堆了满满一桌。
“殿下,这些便是褒斜道的施工资料。”
贾诩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手指在那些卷宗上轻轻点了点。
刘锦坐在他对面,目光扫过那一堆卷宗,心中暗暗咋舌。他知道这个工程——褒斜道引水,从褒水引水至渭河,这是朝廷近几年来最大的工程,动员人次高达五十万,预算超过二十亿钱。
四年过去了,勘察完成了,规划定下来了,验证通过了,预算批下来了。
现在要开工了,而父皇把这个工程交给了他。
刘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认真听贾诩讲解。
“褒斜道的难点,不在于工程本身,在于后勤。”贾诩的声音不疾不徐,“五十万人,分布在几百里的山岭之间,吃喝拉撒都是问题。材料要从哪里运,运到哪里,什么时候运,怎么储存,怎么分发——这些事情,比挖山开渠难十倍。”
刘锦认真记着。
“还有人员调度。”贾诩继续道,“五十万人,不可能同时上工。要分批,要轮换,要照顾农时。农忙的时候少派人,农闲的时候多派人。既要保证工程进度,又不能耽误农事。这里面的分寸,要把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