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香皇帝的皇宫出来,永野修二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六月底的上京闷热潮湿,但更多的冷汗是刚才在那间,肃穆的御前办公室里出的。
他回到海军省,两名海军中将已经等在会议室里。
永野修二没有坐下,先端起一杯凉茶灌进肚里,想起刚才东条尹机的推诿扯皮,想起陆军部几名大臣的落井下石,他心里的怒火又莫名其妙地升起。
几名将官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墙上那张南太平洋海图前,目光落在所罗门群岛那片蔚蓝海域中的一个狭长岛屿上。
“瓜岛那边,进行得怎么样了?”
一名海军中将上前一步:“按照您之前的筹划,进展很顺利。目前星云佬全然不知我们在瓜岛的部署,机场平整工作已经过半,再过一个月就能投入使用。”
永野修二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压低声音:“这件事,切不可让陆军那帮人知道。”
两名中将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哈依!”
但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心里的担忧:“阁下,这事早晚要让陆军知道的。到时候他们会不会在陛下面前告我们一状,说海军不跟他们协作?”
“陆军部那帮废物,脑子里只有抢功劳。”永野修二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咱们只要把机场修好,飞机源源不断地飞到岛上,掐住敌人的咽喉,那功劳我们已经拿到了,战局已经被我们牢牢掌握在手中。那时候他们再说什么,陛下只会认为那是嫉妒。”
“阁下高明!”
“传令下去?瓜岛工程进度要再加快。”永野修二的目光扫过两名中将,“这件事绝对不可以让陆军知道。谁要是敢泄露半句,我就把他送到瓜岛去站岗。”
“哈依!”
两名军官连忙低头,他们看见了永野目中的凶光。
刚喝过凉茶的永野不知道,瓜岛的夜,比上京要闷热一百倍。
瓜岛上的人,要是能喝一口刚才他那样的凉茶,就像进入了天堂。
瓜岛——
海面上停着几艘运输船。
木制的栈桥延伸到岸边,成群结队的工兵和劳工像蚂蚁一样在栈桥上穿梭,把船舱里的物资一件件卸下来。
原野平三郎从运输船上跳下来的时候,鞋子陷进了泥里,拔出来时带出一股腥臭的黑水。
他还没来得及骂一句,后背的汗就已经湿透了军服。
士兵们就像一群骡子,把步枪、机枪、弹药箱,一箱一箱地卸下船,摞在沙滩上。
卡车、压路机、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地从栈桥上开下来,履带碾过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汽油桶和柴油桶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油味。
雷达兵们小心翼翼地把两台雷达示波器抬上沙滩,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那边还有几辆满载物资的卡车,车上载满大米、茶叶、啤酒、米酒,被一群工兵整整齐齐地码在棕榈树下。
第一批登岛的陆战队只有两百六十人,加上门前浩二大佐率领的工兵先遣队,总共不到五百人。
他们在隆加河冲积平原附近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砍倒棕榈树,搭起帐篷,用沙袋垒出简易的防御工事。
刚到的那几天还算凉快,夜晚还算安静,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帐篷外面虫鸣蛙叫,听起来倒有几分异域的浪漫,原野平三郎为能远离战场,来到这座没有战火的小岛上而庆幸。
可几天后,他就知道什么叫鬼地方了。
还他妈的不如在战场。
酷热。
不是那种干爽的热,而是像被塞进蒸笼里一样的湿热,人就像是被焖在热气腾腾、密不透风的锅炉房里。
他的衣服刚穿上就湿透了,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也干不了。
人在这种环境稍微一动就喘不上气,像是在水里憋久了刚探出头的那种窒息感。
工兵们光着膀子干活,可身上的汗根本擦不干,鞋里灌满了泥浆和汗水,脚趾泡得发白起皱,有人脱下鞋子倒过来,能倒出小半碗水。
然后就是可怕的雨水。
瓜岛的雨说来就来,毫无征兆,上一秒还是烈日当空,下一秒乌云压顶,倾盆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像是天上有人把整个太平洋的水都往下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