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勇洗完澡出来,换上件浴袍,腰带随意系了个结。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那盏黄铜落地灯。
灯光把茶几上一摞文件照得发亮,那是下午从舰队司令部带回来的,第五巡洋舰分队的人员名册和设备清单。
陈勇翻开最上面那本厚厚的花名册。
朱诺号,全员七百余人,名字密密麻麻印了十几页。
他逐页翻过去,目光在每一个名字上短暂停留,像是在做什么筛选。
翻到第六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张普通的舰员信息登记表,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五个年轻人并排站着,穿着海军制服,笑得一模一样——不是长得一样,而是那种从同一个家庭走出来的、眉眼间藏不住的相似。
苏利文。
陈勇的目光落在姓氏那一栏,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五兄弟,爱荷华州滑铁卢人,同一天入伍,同一天分配到朱诺号。
老大乔治,二十七岁,二号炮塔炮长,上士;老二弗朗西斯,二十五岁,二号炮塔装填手,下士;老三约瑟夫,二十四岁,防空炮射手,一等兵;老四麦迪逊,二十三岁,弹药搬运手,一等兵;老小阿尔伯特,二十一岁,损管队员,二等兵。
五兄弟被安排在同一座炮塔和周边岗位,说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陈勇知道这五个人的名字。
不是从这份花名册上知道的,而是从另一段历史里——那段还没有发生、或者说已经发生过一次的历史。
地球上,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三日,瓜达尔卡纳尔海战之后,朱诺号在撤退途中被日军潜艇伊-26号发射的鱼雷击中,左舷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裂口,舰体在二十秒内折断沉没。
七百余人中,仅十余人幸存。
苏利文五兄弟,全部阵亡。
陈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无比清晰的画面:冰冷的南太平洋海水,燃烧的燃油在海面上铺成一片火海,苏利文家的五个儿子,就在那片漆黑的水下,一个挨着一个,沉入两千多米的海底。
他们的母亲后来在爱荷华州的家中,一下子收到了五封阵亡通知书
总统亲自写信慰问,海军颁布了“苏利文法案”,规定同一家族的直系亲属不得在同一艘舰船上服役。
但这些都太晚了。
五条命,五个年轻鲜活的生命,已经在太平洋的深海里化为白骨。
“不会了。”陈勇睁开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一次,〔朱诺号〕的舰长是我,我就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不会再让〔朱诺号〕在瓜岛海战中被鱼雷击中,不会再让那条该死的伊-26号潜艇有机会发射鱼雷。
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开了。
水汽裹着沐浴露的奶香涌进客厅,尤娜赤着脚走出来,金发垂在肩侧,身上只裹住一件白色浴巾。
陈勇看着她,眼底的沉重慢慢褪去,换上另一种温度。
他伸手关掉大灯,只留下黄铜落地灯那一圈暖黄色的光。
尤娜走到唱机边放上唱片,爵士乐低低地淌出,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而绵长,像这个夏夜本身。
她赤脚踩在客厅的波斯地毯上,金发松散地垂在肩侧,几缕发丝落在锁骨处,端着两杯威士忌朝他走来,弯腰的时候,胸口浴巾微微下垂,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
她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又或者意识到了也不在意,只是顺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看什么?”她偏头问他,嘴角微微翘着,把杯子递给他。
“看你。”陈勇伸手接过酒杯,握住她的手腕。
尤娜没有抗拒,顺势跌进他怀里。
沙发很宽敞,她侧身坐在他腿上,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金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和洗发水的花香。
“今天和你的舰长们见过面,感觉怎么样?”她侧脸看他,碧蓝的眼睛里映着落地灯的光,像两汪浅浅的泉水。
“都是老兵,不用多说。”陈勇的手落在她的腰侧,隔着薄薄的浴巾,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度,“他们服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打过的那些仗。”
“你现在是大英雄了。”她吃笑,喝了口酒,手指从他眉心滑下来,沿着鼻梁、嘴唇、下巴一路描过去,最后落在他的喉结上,轻轻按了按。那块皮肤下面是动脉,跳得沉稳有力。
陈勇捉住她的手,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