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伯——”甄妘的心蓦地沉了一下，忙唤了一声。
那老伯慢慢悠悠的走了进来，道：“只是累着罢了，谁硬撑着半个时辰，都熬不过啊。”
明月已在空中高高挂起，甄妘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老伯虽说宋景溪只是体力不支，可他一时醒不来，她便不由得悬着心。
她信步走到了院中的石磨旁，斜斜的坐在一边，不时的朝宋景溪的屋子里望去。
忽而见一个人影从黑处走来，她立时站起了身子。待那人走近时，才瞧出是老伯之子，白日在山里遇到的男子。
吴永从外头上完茅房回来，隐约瞧见坐在石磨旁的人，像是甄妘。因着她原先穿着的衣裳已甚是破烂不堪，便换上了他的衣裳，他一认便知。
“吴大哥，”甄妘颔首示意，却见他双目呆滞，似是在发神，便提高了些声音道：“还没睡呢。”
吴永方回过神来，脸颊有点泛红，伸手摸了一把后颈，不大好意思的笑道：“小公子长得好生俊秀。”
甄妘闻言，只淡淡的笑了一声，转了话道：“你们这儿的月，真是好看。”
吴永听了笑了两声，走近前来，指着悬在空中的明月，道：“它啊，在哪儿都是这样好看的。只是你们城中的公子哥儿，心都教别的事儿填满了，没心思瞧它的好罢了。”
是啊，自从入了京城，她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瞧过月亮了。甄妘缓缓吸了一口气，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明月的清凉。
慢慢地，她轻轻合上了眼。
吴永瞧她的举止，不禁觉得有些可爱，一双眸子生生被她如月般光洁的侧颜吸引住了。良久，他意识到自己竟这般盯着一个男子瞧，忙要低下首来，掠过她的颈项，却被她粉嫩的耳垂顿住了神。
瞧着……怎的像有女子的耳洞？
一阵疑惑间，他便看住了神。直到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他才清醒过来，忙收了目光。
甄妘也引的睁开了眼，回身望过去时，见宋景溪正站在不远处，右胳膊下撑着一根拐。见他好端端的出来了，她一时间又是欣喜，又是觉着好笑，不自觉的扬起了唇角。
这一下，将在场的两个男子都瞧的呆了。
宋景溪一眼飞过去便见吴永在盯着甄妘瞧，猛地在地上顿了一下拐：“二位倒是好兴致啊，这个时辰了，还在此赏月。”
说罢，便一瘸一拐的走了过去，端的坐在了他俩中间。少时，又朝着甄妘那头挪了挪。
“宋兄当心些，别把甄兄弟挤下去了。”吴永道。
宋景溪冷冽的眸子瞧了过去，脱口而出道：“本世……”
本世子想坐哪儿便坐哪儿，何须你来置喙！
“本是……想坐里面一些的，奈何我自小便习惯了和甄兄弟在一处，一时、一寸，也分不得。”最后几个字，他刻意说的慢慢悠悠清清楚楚。
这话听在吴永耳里，他不禁抬眼扫了二人一眼，又瞧见甄妘实在生的过于白净了，当下心内发毛起来，甚不是滋味。随意寒暄了两句，便忙托了个借口回屋子里去了。
吴永走后，宋景溪便轻嗤了一声，回眸定定的望着甄妘。瞅了半晌，他忽而觉出不对来。
她怎的穿了别人的衣裳？
心内虽满是不愿，可现下却再没有别的衣裳可给她换了，只得忍了下去，语气闷闷道：“这是谁家的衣裳，可真够丑的。”
“腿……还疼吗？”甄妘正色道。
宋景溪挑了挑眉，道：“那样的疼，我都忍过来了，这算什么。”
甄妘眼睫颤了颤，缓缓抬头瞧了一眼宋景溪，蓦然觉着，他不再像那个轻狂的少年了。
却也还是那个少年。
宋景溪察觉到了身上的目光，便将头低了下去，渐渐靠近甄妘的脸，沉声道：“本世子不允许你再这样瞧着我，否则……”
说着，薄唇便渐渐靠近。
甄妘骤然侧身避开了，眼神仓惶的回眸瞧了瞧。
宋景溪定定的瞧着她，目光黯了下来，重新问道：“你日间说的话，可还当真？”
这一次，她倒不像原先那样犹豫，她一面望着明月，一面低声道：“当真，我想试试，”说罢，她黛眉轻轻蹙起，回眸道：“那你……可否应我一件事？”
“我都应你，”宋景溪迅速出言道，“不过……有的事，还是不能的。”
“能否给我一点时间？”
“……甄妘，你到底要做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吗？若是你阿娘的事——”
甄妘脸色骤变，“我说了，这件事，无须你插手。”
“我不行。宋淮就可以吗？”说到底，这个坎儿在他心里还是过不去，即便他无数次说服自己，可他却不是圣人。
甄妘垂着眸，一言不发。
他最怕的，便是她这般模样。让他根本捉摸不透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正如他像是从未真正了解这个人一般。
“甄妘，你说话。”宋景溪一手擒住她的下颌，语气迫人。
他的气势还未维持半刻，见甄妘蹙了蹙眉头，便忙松开了：“好，我答应你。”
昨夜睡得晚，晨时便也起的晚了些。甄妘是被外面的哭声吵醒的，声音像极了甄瑶。甄瑶自被那父子俩救回来后，便成了痴傻的模样，心智只有七岁孩童。
未免她出了什么乱子，忙更衣趿了鞋匆匆出去瞧了。
甄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原本精致的小脸上，此时尽是抹脏了的土，手里拿着一块糖糕，脸上的泪痕还未干，正自顾自的吃着。
一旁十来岁的小姑娘，也在哭着。
“怎么了？”甄妘忙上前问道。
“她，”小女孩突然指着甄瑶道，“这个姐姐，她抢我的糖糕。”
甄瑶见她正指着自己，忙起身快步躲在了甄妘后头，“姐姐……我饿……”
小女孩见甄瑶已将她的糖糕吃完了，更是哭的止不住。
少时，宋景溪也被吵了过来，架着拐走了过来，瞧了三人一眼，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俯身递到小女孩手中，道：“拿着这个，去买新的来，包你吃的够。”
“真的能换来许多糖糕吗？”小女孩怔怔的望着他。
宋景溪将拐拿开来，一手支着额，颔首道：“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