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雪山的冰窟之中。
一人一蛟遥遥对立。
林长珩立在冰窟入口一侧,黑袍猎猎,斗笠低垂。
真火蛟则趴伏在冰窟深处,百丈蛟身如同一条沉睡的山脉,赤金色的瞳仁在幽暗中明灭不定,像是两盏或将熄灭的灯火。
“带我离去。”
真火蛟的蛟尾轻轻甩动,发出哗啦啦的青铜链条抖动声响,略微沉默后,给出的回答简洁而直接。
“带前辈离去?”
林长珩闻言,眉头微挑。
目光下意识地被对方言辞和声音同时吸引,落在那锁住真火蛟的巨大铜链上。
只见那极为粗壮的铜链贯穿了真火蛟的身体,从肩胛、腰腹、尾巴多处穿出,深深没入洞壁的封印大阵之中。
那些贯穿之处,鳞片早已脱落,露出下面暗红色的皮肉,皮肉与铜链接触的边缘,隐隐可见溃烂痕迹,乃是长年累月经受冰冻、反复被铜链摩擦所致。
想想都觉得折磨无比,无可忍受!
而且铜链表面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灵光流转不休,好似在构筑某种通道,试图抽取着真火蛟体内的什么。
“前辈被大阵、铜链封印在此,身体无法脱离,如何带前辈离去?晚辈虽然自诩有那么一些还算不错的手段,但面对这等能锁困四阶的存在,恐怕还是力有未逮的。”
林长珩将目光从铜链上收回,语气真诚,没有推诿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能够困住四阶真蛟三千年的封印大阵,其品阶之高、威能之强,远远超出了结丹修士能够触碰的范畴。
何况他本质上只是一个结丹中期的修士。
“我自然有办法。”
真火蛟缓缓道,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这恶毒大阵封印的是我的肉身。只要肉身不离阵,阵法的反噬便不会触发。”
它的赤金瞳仁微微转动,落在林长珩身上:“但我可以将神魂抽出,裹着内丹、精血,依附于某物之上,随你离开。”
“神魂离体?”
林长珩心中一动,这可不是寻常手段。
对于结丹修士而言,哪怕是体内再凝实的神魂,一旦脱离了身体这天生躯壳,都会变得脆弱无比,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
就像是被剥离了壳的蜗牛,暴露在空气中,后果可想而知。
但对于元婴修士而言不同,大概就是通过碎掉体内内丹,重新将法力连带神魂一起凝结成婴儿状。
是谓【元婴】。
这种情况下,元婴修士可以轻松做到神魂离体,也就是元婴出窍,特别是在斗法失败、有丧命可能的危机关头,便可以脱去肉体,以元婴瞬移而走,逃出生天。
这是真正的瞬移,而非简单的速度奇快,所以元婴修士极其难杀,没有必杀手段,一般不会将事情做绝。
而一旦让对方元婴逃脱,便是结下了不死不休的死仇,后患无穷。
反观妖兽。
到了四阶,则与人族修士的道路出现了差异,称为“化形期”,没有“元婴”形态的存在,但修为、战力、寿元等方面皆与“元婴期”修士相仿,属于同层次。
不过肉身却是远远超出人族元婴,极为恐怖!
但也有弱点,便是妖兽的神魂不会发生“元婴级别”的彻底蜕变,只是更强大了,并与妖躯进行绑定,难以离体,也无法和元婴修士一般,能够以“元婴”形态遨游。
至于“内丹”、“精血”二词,也让林长珩心念微动,内丹是妖兽一身修为的精华所在,精血则是血脉力量的凝聚,二者皆是珍稀至极的宝物,后者更加特殊,还涉及到了夺灵根本。
但他表面上没有展露分毫,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不错。这三千年蛰伏,我虽被封在此,却也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真火蛟的蛟目中闪过一抹自傲,“便是如何摆脱躯壳的恐怖引力,使神魂离体,以及神魂离体后的长续保存、生存之法。”
三千年。
三千年暗无天日的时光,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的冰寒孤寂和永远无法挣脱的锁链。
换成任何一个人、妖,恐怕早已疯魔。
而这位真蛟,不仅没有被漫长的囚禁击垮,反而在这绝境之中推演出了破局之法。
这份心性、这份智慧,实在令人心生敬意。
林长珩收起心中的感慨,脑海中飞快地转过一个念头,直接毫不掩饰地问道:
“前辈既然有了这等法门,也有了舍弃肉身的决心,再加上这秘境也定然不是三千年首开,为何前辈不在先前就借进入秘境的修士之手,离开秘境,重获自由呢?”
这算是漏洞所在,如果不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依照林长珩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安心的。
后续之言,也大可不必开口了。
林长珩自有做事框架和稳健原则,不容任何违背。
真火蛟那双比灯笼还要大上三分的蛟目,明显地掠过了一丝赞许之色:“道友当时是心细如尘,聪慧高敏,非常人所能及。形成如此现状,原因有二。”
“第一点,自然便是数百年前秘境开启时,焦某琢磨出的法门略显生涩、打磨未够,存在漏洞,不好实施,当然了,这只是次要所在。”
林长珩未露声色,等待下文。
真火蛟的蛟面上浮现出一丝凝重,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更重要的是第二点,便是因为这秘境有着限制!”
“限制?”
“不错,对焦某,乃至对整个秘境生灵、活物的限制。”
真火蛟慢慢说着,却不由露出了人性化的愤恨神色,显得有些咬牙切齿,
“秘境不允许我们离开,哪怕是神魂也不可,被打上了印记,就算藏匿进入了人身识海、夺舍了灵兽妖体也会被发现,揪出。”
“在出秘境之时,秘境的自有规则会扫描每一个离开者,以及储物袋、灵兽袋、特殊法宝容器等等,任何属于此界的活物、魂魄,都会被强行拦截、剥离。”
“还有这等霸道规则?”
林长珩闻之,听出了其声音中带着的无奈和不甘,且有大开眼界之感,不由追问道。
很明显,这种手段超出了三阶的范畴,起码是四阶及以上才可以做到。
“说是规则,不如是说阵道、堪舆等多种高深技艺的混合体罢了。”
真火蛟耐心解释了一句。
林长珩点了点头,暗自琢磨。
就和昔日的紫极宗【甲子秘境】一般,进入秘境的修士修为有着严格限制,三阶及以上不可入。
而这燕国大型秘境,则对于任何试图“夹带”出去的生灵活物,都会被秘境规则拒绝。
殊途同归,都是以阵道等力量构建的半封闭体系。
“那真蛟前辈要在下将前辈带出,是不是意味着,前辈已经有了某种可行的方法,可以避开秘境的规则?”
林长珩转念一想,恍然地道。
“不错,确有方法。灵兽袋不可、储物袋不行,识海寄居也无用,所以……我需要一个‘小天地’。”
真火蛟的目光落在林长珩身上,声音笃定而沉稳,也显得意味深长,“譬如,一件可以自成一方天地的空间宝物。”
林长珩心中剧震!
他根本没有想到,这蛟龙竟然看穿了他的【壶天福地】!因为他身上唯一的“小天地”,也只有【壶天福地】了!
这可是他的最关键的秘密之一!
从获得至今,除了三只灵兽,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分毫,也从未在任何外人面前展露过,藏得严严实实。
如今,却被一条被封印了三千年的蛟龙一语道破。
冲击力何等之强,但林长珩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沉默地看着真火蛟,体内的金丹猛然飞速运转,法力的洪流在经脉中奔腾咆哮,随时准备倾泻而出。
五柄本命飞剑隐而待发,只要局势有任何不对,他就能在瞬息之间祭剑而起。
“道友不必如此。”
真火蛟似乎透过那副斗笠,看出了他的戒备和眼眸中暗藏的危险之意,轻笑一声,
“焦某之所以能看穿,并非我有多强,被封印三千年,我的力量早已衰弱不堪。而是因为……”
“你在雪山外,参与众修斗法的状态,都在焦某的感知之中、注视之下。包括取出鼎型法宝,动作上与从储物袋取出无异,但实际上并非从储物袋中取出,而是另有暗藏空间,也被我推知了。”
“再如方才,道友收取那老妪尸体时,并非放入储物袋,也是送入了另一个空间。那个空间的气息,与储物袋截然不同。”
“储物袋的空间是‘死’的,没有灵气,没有生机。而你的那个空间,有灵气流转,有生机蕴藏,甚至还有……生命的气息。”
“虽然我的妖力不存,但灵识、感知却还在,毕竟是四阶的存在,又在这枯燥的冰窟中打磨了三千年,百无聊赖之时,便惟有外放感知一途了,所以这份感知力,早已磨砺得极为敏锐。”
真火蛟仔细道,“你操控‘小天地’产生的空间波动,虽然已经隐藏得极好,但还是在我反复感知之下,露出了痕迹。”
林长珩瞳孔微缩。
这蛟龙的感知力,竟然如此恐怖?
还是说,四阶妖兽和元婴期修士的感知力都这般猛烈强悍。
这直接给他敲响了警钟,日后面对这等存在,不可再随意触动、使用【壶天空间】了,毕竟此物的落脚点,还是在他的丹田之中,用了,就会有动静。
“所以焦某断定,你身上有一件可以自成天地的空间宝物。”
真火蛟的语气平静而笃定,“而这,正是焦某需要的。”
“秘境规则可以拦截储物袋,却无法拦截一件自成天地的空间宝物,其不在秘境的控制范围之内。”
林长珩沉默了片刻。
那双隐在斗笠阴影中的眼睛,与真火蛟的赤金瞳仁对视着,久久不曾移开。
洞窟中只有寒风的呜咽。
片刻后,林长珩苦笑一声,缓缓点头:
“当真是瞒不过真蛟前辈。”
真火蛟一笑,露出了了然之色,赤金色的瞳仁中闪过一丝好奇:“焦某猜测,道友所持,当是一件无伤无损的空间类古宝吧?”
语气在“无伤无损”之上加重。
林长珩心中浮现了古怪之意,却不否认。
没有理由否认,也不打算否认。
也是,【壶天神通】神秘惊人,往上可以追溯到被天地所钟的某种真灵。而此界又经历过天地大变,真灵基本不在此方修仙界现出踪影,相当于断了联系,只在各种话本传所中出现,饶是四阶的顶级存在,都无法知道边角内情。
对方只能往所知的方向进行推衍,那便只有唯一答案,就是空间类古宝了。
猜错了是常态。
但林长珩却故意问道:“真蛟前辈为何作此判断?”
“空间类古宝讲究的是圆满无暇,自成一体,一旦残缺,内中空间自然动荡不稳,自崩垮塌,几乎是必然的走向。而且天地气息自泄,我等可以轻松感知,但道友身上并没有这种感觉。”
真火蛟解惑道,“仿制的空间类古宝,也存在如此问题,在经过漫长的岁月,或者受到外力的影响,都将会自崩垮塌,无一例外,惟有圆满无缺的空间类古宝正品才可永续长久。”
“竟有此事?”
林长珩眼眸微闪,将此信息记在心头。
难怪先前在极山仙城的大型拍卖会上,曾有空间类古宝【藏天镯】仿制品——【小藏天镯】现身,多半就与此有关了,不然林长珩绝对无法理解,这等宝贝竟然会流到拍卖会中引人竞价。
就算是真有,也会被【极山拍卖会】自己截下,对于极南宫而言,这等存在也是稀缺的。
而进入秘境的修士手中,若真有完整空间类古宝,也不可能带入秘境探险,一旦折在秘境中,造成的损失足以伤筋动骨。
甚至很多人进入之前,也会将储物袋清空个八成,只带必须物品。
顿时,一切都合乎情理了。
“此事,在下可以答应下来,不过作为合作,前辈……”
林长珩就事论事,也没有什么不好开口的。
对方既然说过,方才枯山老妪的储物袋和古宝,只是合作诚意,那在合作诚意的表象之内,应该还有具体的互利内容才是。
何况,其中还有另一层隐喻,一人一蛟都没有点破,便是真火蛟的“买命钱”。
很多事情,心领神会就好,放到面上说明,反而不美了。
譬如,方才枯山老妪就欺【真火蛟】太甚,应该是存着先威逼取宝,再杀蛟取材的打算,避免真火蛟临死将火属性宝物毁掉,令其损失一桩宝物。
但没有想到,身后竟有老六,在她悄然藏身、虚晃数枪之下,还是跟踪在后,并趁机出手偷袭,实际上,她已经反应过来了,无法一击必杀。
没成想,真火蛟恨意暗藏,直接打配合,哪怕用尽体内的最后妖力,都要将枯山老妪击杀,报这羞辱尊严的一箭之仇。
其全身身家和新得宝物,也都成为了真火蛟,寻求林长珩合作的赠礼。
让人唏嘘。
……
“道友稍安。”
真火蛟笑道,“我还当真是有一些好东西,多半可以让道友满意的。”
“哦?”
林长珩一笑,面子给得极足,拱手笑道,“请前辈不吝赐教。”
“譬如,道友观我这一具四阶龙躯如何?”
真火蛟直接抖了抖百丈蛟身,覆盖全身的赤红鳞片展露,层层叠叠,边缘锋利如刀。强健有力的肌肉线条在鳞片下若隐若现,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也带动了贯穿身躯的青铜链条,发出哗啦啦的巨响,在洞窟中回荡不绝。
“嘶……”
林长珩没有想到,对方一上来就是王炸,还是主动提出的王炸,出卖自己的肉身!
不由轻吸了一口窟中寒气。
“呵呵,道友不必如此,我既然决定脱龙躯而走,此物便是残蜕,与我再无瓜葛,与其留给别人捡便宜,还不如交给道友截取而用。虽然在岁月蹉跎之中,承受一定的伤害、老化等,但依旧非三阶巅峰妖躯可比。”
真火蛟显得颇为豁达、坦然。
“那就多谢真蛟前辈了。”
林长珩自然不会拒绝,也不可能拒绝。
四阶蛟龙身躯对于结丹修士来说,不亚于一座宝山,就算是元婴修士,也无法轻视,会心动的。
同时也意识到,这真蛟的心智极其恐怖,直接一句话就基本掐断了自己杀他的大半动机根源。
你要杀我,就是为了得到蛟龙之躯,我如今直接给你蛟龙之躯,你还有必要杀我吗?
这份对人心的洞察,这份取舍的果决,让林长珩都不由暗赞。
“此外,不知道小友对此秘境的深层秘密,是否感兴趣?”
真火蛟语不惊人死不休,再次出声,打断了林长珩的思绪,也让林长珩彻底没有了任何对此蛟不利的念头。
“在下自然是极其感兴趣的,能进这秘境,自然不会嫌收获更多、更大。”
林长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哈哈,道友倒是爽快人。”
真火蛟带着沧桑之意的笑声响起。
“不知道,这秘境的深层秘密,可曾涉及【掌控】?”
林长珩仍不由心跳加速。
“或许有,但道友的实力、修为还是弱了些,无法撼动、掌控此秘境的,毕竟焦某都能被镇压在此,便说明此处绝非表面呈现之象。不过可以攫取些边边角角的好处,也足够道友使用了。”
真火蛟没有欺瞒、夸大,如实道,“而此,也算是焦某一点小小的报复。”
林长珩很快清醒,从不切实际之中脱离,颔首点了点头,认可了这一点,“那便劳烦前辈指点、相助了。”
“哪里的话?”
真火蛟摇了摇巨大的龙首,重重吐了一口气,带着追忆和感慨地道,“焦某在此困顿蹉跎三千年,日夜望天,却始终不得见天日,今日,终于有机会了。”
“此事,全仰仗道友了!”
“好说!定让前辈如愿!”
这份合作不亏,不仅不亏,实则大赚!林长珩掷地有声地许下承诺,而后又好奇且带着关切地问,“不知道前辈欲图如何脱困?可要我布下阵法遮掩动静?”
“多谢道友好意,这雪山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繁杂高深的四阶上品阵法,足够遮掩一切动静,就是内部崩裂了,外部都毫无所觉。”
“焦某在此三千年,日夜牵连,对此阵的脾性,比任何人都清楚。”
真火蛟微微摇头,道。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前辈直说就是,力所能及之下,定不推辞。”
林长珩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他可不想这里面届时动静过大,引来修士将他们堵在里面,那才是不太妙的。
而且林长珩表现出的态度极好。
他收好处办事,一向有口皆碑。
“不知道道友可有什么器物、材料可以容纳灵魂暂且寄居?”
真火蛟沉吟片刻,又问道。
略一思索,林长珩想起了一物,道:“前辈看看此物,不至于可行与否?”
当即手上虚空动荡,吐出了一个被封印严密的盒子,直接打开。
“哦?”
真火蛟蛟目暗沉,但依旧锐利,只见盒内躺着一截约四寸长、小儿臂粗的漆黑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