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郎中让开两步:“有什么话趁早说,让孟家人都过来吧。”
元丹丘感觉握着的手微微动了动,他看到孟浩然微微睁开眼睛。
元丹丘低声。
“我来了。”
“太白那厮去了北边。”
孟家人心里一紧,正想低声提醒,不要说这些,就听到这位传说中是与仙人同行游历的道士继续语气玩笑说。
“他仗着有点剑法,自己去赚钱花,成日就知道花天酒地,一壶酒都要上千钱,哪有这样的人?贫道是不养他了。”
病榻上的人眼皮动了动。
“之前好几年不给你写信,是因为我们去别的地方玩了,看了一圈热闹,还吃过龙肉呢。”
元丹丘继续说。
“贫道这才见识了什么才叫做剑法,啧啧啧,太白那家伙,一下子就被一个年轻人打倒在地上,看起来心酸得很,枉他还自说练剑多年,就练成这样。哈哈!”
“先生养的那只猫变得更厉害了,我上回信上有没有写来着,如今还会雷鼓,你要是有什么仇人,就告诉我,我转告给她。”
“写、写了……”
声音极为轻微。
如果不是屋里很静,都不一定能听见。
旁边站着观望着这一幕的罗郎中,对着孟家人微微摇头。
人已经油尽灯枯了,能等到这一天,都是一种奇迹。
孟家长子眼圈红了。
元丹丘面色平静,握着友人的手。
“你儿女不要担心,有我和太白照顾,太白那家伙不怎么靠得住,贫道却还是不错的。”
“我这次来,还看到了之前的王二郎,他是之前程长史的妹夫。程长史虽然过世了,但多少还在襄州有些情面……”
“一切琐事,你不必再管,放心交给我。”
“孙儿外孙什么的,我帮你照顾。儿女我也给你照料,虽然他们岁数也大了,不必多管,但元某还是有些薄财的……不过最近出门在外,消耗太大,没怎么带在身上,你家到时候借我一点,贫道就有钱了。”
元丹丘咧开嘴。
他说起去西域的一些见闻,好多都是信上写过的东西,但不厌其烦,又对着病榻上的老人说了一遍。
“我们去大漠看了,你见过八百里的荒漠没有?路上还不少尸骨,当时险些渴死贫道,差点跟他们一起去死了,幸好还有甜瓜吃。”
“天山我们也爬了,山上有很多仙子,其中一位,据说是瑶池之神,可惜你是男子,不然贫道我还能托托情面,请人家收下你。”
元丹丘玩笑了一句。
“可惜,人家连道士我都不收,可惜啊可惜。”
“倒是三水那丫头运气不差,得到一支笛子,是个年轻的女弟子送给她的。就是吹得不怎么样,每每她一起调子,太白那人就不厚道,立刻尿遁。”
“襄阳也好。”
“我这次刚巧路过,本想来和你喝杯酒,没想到现在也喝不成了。”
“你现在病着,不知道外面下雪了,还有傩队,那些人真是不怕冷,一个个光脚走在雪地上驱傩,可热闹了。”
“知道吗,外面现在有好多摊子,有卖泥人的,他们手艺真是厉害,贫道觉得都不输长安那些手艺人了,很多泥人也就丁点大,却像睁开眼睛就能活过来似的,不知道他们怎么捏的,技艺可以通神了。”
“现在快过年了。”
“外面还有卖钟馗像的,钟馗像你晓得吗,钟馗像是吴道子画的,钟馗是先生立的,当时就在我们屋子里,我就看着他变化,个头长得极大,很快就长成了巨鬼,就连西域都还有钟馗像卖。”
“贫道写的信太多了,忘记这个写没写……”
元丹丘话语终于停下来。
却没有再听到那声很细微的。
“写、写了。”
他默默低下头,听着耳边一阵一阵的哭声,握着手中还有些温热的手。
过了一会,孟家长子扶起他。
“元六叔……”
元丹丘缓缓站起来,看着那人闭上的眼睛,过了一会,他徐徐吐出了一口气,放下友人的手。
他看到自己带来的一壶酒,一包下酒菜还在地上放着,元丹丘眨了眨眼睛。
过了一会,轻声问。
“毕中呢?”
毕中是孟浩然贴身的仆从,这次来,却没有见到人在哪,之前在梦里也没见过。现在想想,元丹丘心里多少有了点答案。
孟仪甫张了张口,低声:“五年前就过世了。”
元丹丘点了点头。
“元六叔,您,您别太难过。”
“我难过什么,人多活了十五六年,我高兴来不及呢……”
元丹丘喃喃了一句,孟家人几乎没有听到,只有孟仪甫有些不明所以。屋子里响起一阵一阵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