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襄阳城上一路飘举,一众鬼神望着下方的街道,正是个驱傩的队伍,但人丁瞧着稀稀疏疏的,众人脸上也有忧色。
文判官道:“今年人是少了些,襄阳萧条不少。”
武判官颔首。
鬼神们闻言向上空远处望去,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两丝血气,而北地更是昏昏暗暗的一团,不比这边轻灵。
武判官:“襄州比北地好些。”
清虚道长一副老神仙模样,他皱起白眉,叹了一声:“我之前也见过孟浩然,那时候,此人还算年轻,怎么还不到七十就病重至此?”
文判官刚才审定的时候已经问过了日游神,同城隍叙说的时候,又派鬼差去查,他与清虚道长低声说了一通。
清虚道长惊讶。
“鱼鲙竟然还能害人?”
文判官摇了摇头,这事他也不知晓。
几位鬼神在最中心闲聊了一会,以鬼神之身一路飘举,很快就到了城东,远远看到一户人家上方气态格外清灵,那就是孟家了。
家中阿郎新丧。
孟浩然病得久了,并非暴卒,家中儿女都早有预备,各自取出了孝衣。孟家儿女子孙,不管大小,都换上了麻衣,就连还在襁褓中的婴孩,都换上了素面的襁褓,在被子里哇哇大哭。
鬼神的仪仗一直前行到上空。
孟仪甫身为长子,最是悲痛,然而他身上的担子也最重,他架上梯子,登上屋顶,持父亲生前衣物,北向三呼而哀。
“浩——复!”
城隍见了,笑了一句。
“倒是个孝子。”
文判官缓慢抚着长须,道:“他也快到知天命之年了,父母相伴至此,已经算是人生幸事了。”
武判官点头。
他们这样的一地鬼官,最是看惯了生离死别,悲欢聚合。
须知道,不少人生下来就没了双亲,或是爹娘也不想要他去活,想尽办法害一个小儿的命,这种造孽的事比比皆是。鬼神对此早已司空见惯,并在他的簿子上记了一笔。
等三声念完,孟家长子撑着梯子,从屋顶爬下来。
孟家的几人守在病床前。
本来站在床榻边上一直在施针,用各种手段给人吊命的罗郎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离开了。其人站到门外,一身长袍,淡淡望着呼啸的冬风,给孟家子女一个平缓的时间。
屋子里。
孟家长子和次子并肩站在一起,双眼通红,声音哽咽。
“爹,你安心去吧……”
“儿子也没想到,元六叔竟然还能回来,您生前最惦记着他们两人,如今见到了其中一人,知道他们安稳,也该安心了。”
他又忍不住嘀咕一声,道。
“可惜,元六叔好像也没学到什么仙人之术,儿子……”
孟家长子本想说,元六叔赶在他爹咽气的前一刻来了,但没能把他爹救活过来,可能是没学到什么仙人手段……
但想想,元丹丘此前照顾他家多年,又是他爹的旧友。这老道在病床前说了那样一通话,将心比心,若是自己临终之前听到这样的话,死的都能更安稳了。
人家也不欠自己什么。
孟仪甫到底是把这番话咽了下去。
他看向一旁的兄弟和妹妹们,深深吸了一口气,干巴巴地说。
“给爹移床吧。”
现在把他爹从床榻搬到地上,脱去日常衣服,只着内衣亵服,此为废床。就如同人刚在世上降生一般。
随后要为死者沐浴,洁净为本。
其后。梳头,剪下指甲,为逝者整理胡须。士大夫必整仪容,死亦如衣冠整齐。
最后,换新衣,为袭。
孟家子女们都点点头,之前哀恸的哭声都低了不少,免得他们爹走得不安宁,几人正准备移床。
忽然听到一句笑吟吟的话。
“且慢。”
孟家长子抬起了头,皱眉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