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看着是个中年模样,他笑道。
“您是说柳子默柳先生?还是说柳本初小柳先生?小柳先生是之前那位柳先生的儿子,如今在我们这讲书好多年了。”
江涉问:“老柳先生呢?”
伙计上下打量着这位郎君。
这人岁数不大,最多也就只能听过小柳先生的讲书,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专门去找他爹。难道是听说老柳先生讲书讲得更好?
他看这位郎君年轻风雅,又不好直接对客人这么说,只好笑呵呵道。
“小人好多年没见到老柳先生了,听说他家就住在城西,或许是颐养天年了吧。”
更或许是死了。
江涉目光看向楼下,这种酒楼里向来都会招几个把戏人,做一番表演,或者听听讲书,看看歌舞,让食客们有点节目看。此时却只有个粟特女子在那翩翩起舞,肌肤白腻,说书的人却不见了。
他问:“今日小柳先生不在?”
伙计一脸歉意。
“他告假了,要是想听讲书,郎君不如后天再来一趟?”
江涉摇了摇头,他拨开帘幕,寻个安静的包厢坐下。
伙计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三百六十文的酒菜太过骇人,这郎君心里接受不了,想找个由头转身就走呢,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伙计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连忙退下。
这一顿饭来的非常快,江涉只看到伙计告退出去,不一会的功夫,他就挑开帘子端着食案钻进来,食案上热气腾腾,正是他点的吃食。
汤饼冒着热气,外面春日,花开得正好,他们坐在高处,正好能看到西市一角,街头上还有人叫卖着牡丹花枝,粉白朱紫的牡丹挤在背篓里,卖花人挑满一筐春色。
雾白的热气氤氲了江涉的脸。
猫还在那想着三百六十五文,他们要好难才能赚到,这酒楼怎么这样黑心?
江涉指了指问:“想不想买上一朵?”
这小妖怪摇了摇脑袋。
“好贵。”
“买个开心。”
妖怪继续摇头。她看到钱安安静静住在口袋里,便就开心。
一人一妖鸡同鸭讲,谁也说不动谁。
现在已经是晚春了,这或许就是最后一茬牡丹。
牡丹有“舍命不舍花”的说法,别的花在自身没有长成的时候,都会优先把营养输送给根基,唯有牡丹枝条细细,硬生生将花苞开得那样华美盛大,美得动人心魄。
唐人深爱牡丹,便以长安和洛阳人为其中翘楚。唐朝的人也像是牡丹一样,喜华服,喜美酒,喜珍馐,喜高大翘起的重重屋檐,喜欢敞亮的门窗,喜欢在楼台之上饮酒赏花,所有的一切都像牡丹一样盛大煌美。
城中便有这种卖花人,时人叫作“送春人”,他们经常挑着担,背着满满两筐春色,采下带着露水的鲜花,趁着城门和坊门刚刚开启的时候去富贵人家门前叫卖。
也有这样去东西二市叫卖的,二市正午才开,因此也只能下午才开始做生意。
江涉看得有趣,过了一会才收回目光,吃着自己的汤饼和烤鸡。
猫看了一会他,又看了看外面,低头吃小份的。
她胃口小,又会自己找吃的,时不时吃点“零食”什么的,江涉也管不了,只好任由她去。
这小妖怪说道:“我们没见到柳先生。”
江涉说:“一会去他家里找找吧。”
“他们会在吗?”
“碰碰运气。”
话是这样说,江涉已经做好了,如果没找到人就算一卦的准备。
柳子默中年的时候带着全家从兖州搬到长安,他们认识的时候是开元十三年。
那时候,江涉才下山不久,三水才十岁出头的年纪,李白和元丹丘正当盛年。
一晃便是几十年过去,三水已经收了徒弟,初一成婚多年,当年盛年的两个人也从“郎君”变成了“老丈”。就连那小小的猫儿,如今也变成了小小的妖怪。
如果柳子默还活着,那应该有将近七十岁了,在这个时候可以称上一声高寿。
一顿饭吃完,江涉之前交过了钱,又把剩下的半只没吃掉的炙鸡打包带走,提着一包油纸,慢悠悠下了楼,往记忆里那人家住的地方走去。
“等一等!”
江涉停住脚,看向那忽然叫住他的妖怪。
“怎么了?”
那小妖怪不说,只让他停下来,“你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