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积压在身边,密密低垂,从高空放眼望去,整片天地都笼罩在这浓重的黑云之下,天地沉闷,仿佛将要有一场瓢泼大雨。
张果老看了好几眼。
雨云低垂,江涉和张果老在云中穿过,他也看着黑云下的长安,江涉喃喃念了一句:“黑云压城城欲摧……”
张果老点了点头。
两人腾云立在天地之间,遥望北边和东边的地方。
张果老修行有成,目力极为辽远。
“先生所言甚是,潼关失守,灵宝惨败,关中无兵,这就是如今的长安,难怪那皇帝要逃。”
“这么看,那术士当年算的竟然还是对的,啧,当年那本颍阳书,连我看了都要说一声呕心沥血,可指道途。人家辛辛苦苦写了几十年的东西,皇帝竟连一页都没翻过去,何其傲慢。”张果老摇了摇头,“不知如今他后不后悔。”
江涉语气淡淡:“只怕他如今想不起来后悔。”
“有理!”
张果老收回了视线,嘲讽笑笑。
“不过按老头子的想法,知道了又如何?改不了的。”
“朝堂上的事随一代代皇帝自己折腾去。当时要抑那宰相,他选了贵妃的义子和兄弟,没想到那胡人和姓杨的还吵了起来,一个天天上奏说人家要造反,一个不得不真造反了,自作孽,不可活!”
这老头难得嘲讽这么多话,似乎发自内心。
察觉到江涉视线,张果老吐出了一口气。
两人一路向西慢行,可以看到,许多官员在家宅中都慌了神。要么绕着院子一遍遍走路,要么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还有的收拾着包袱和家当,把一箱箱东西抬上马车,准备追上英武天宝皇帝的步伐,也南逃去。
更多是城中的普通人,家里无人做官,消息也不灵通,要么只是小吏,要么只是升斗小民。此时天色阴沉,他们有的收衣裳,有的和家中子女说话。
还有的街坊们坐在一起说话,无知无觉嘀咕着如今米价又涨高了,不知道那些店家是怎么个黑心,一千文一斗都敢往外报,不怕被人砍死的啊?
家家户户,光景不同。
众生百态,就在其中。
看了一会,江涉不再缓下速度,按照张果老不怎么准确的导航,一路瞎指挥,一直往西走,抵达咸阳望贤宫。
从长安到望贤宫,也不过四十里。
今日凌晨,皇帝携杨贵妃、杨国忠、皇子、公主、嫔妃及亲信宦官、禁军数千人逃离宫城,奔波半日,到正午在此停下,也不过才走了四十里路。
事发突然,前几天刚急报潼关失守,望贤宫这边也没有安排接应的人,食水不足。
一切匆匆忙忙,队伍混乱,依靠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多次整顿,才平静下来。
万安公主是队伍中的一人。
上次她和许多人一起这样赶路,那还是开元十三年封禅的时候。
那一年,她年方十岁,青涩稚嫩,跪坐在席间,仰着脑袋和司马承祯上师说话,穿着一身华美的道袍,同上师讨教传说中的仙人是什么模样,听了好多厉害的术法,见识过一张神奇的纸驴,虽然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不能再变幻了。
如今,队伍离乱,山河破碎,已经不复当年坐而论道的光景,司马承祯上师过世多年,万安公主也已经中年模样。
她随着千军奔波一天,神色疲惫,披着道袍,和其他公主一起坐在拥挤的行宫,等着贴身仆从们取来食水。
满室都是低声议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