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剧情。
余则成喊翠平坐下,开始一句句核对身份。
余则成:咱们俩什么关系?
翠平:公婆。
余则成:哪年结婚?
翠平:民国二十八年腊月初八。
余则成:我兄弟姐妹几个?
翠平:三个。
嗯,你是老幺,一姐一哥。
哥哥逃荒死了,前年的事。
姐姐嫁到山东,十年前吧。
对,保定当省城那年。
余则成:你们村子叫什么名字?
翠平:坯头。
余则成:我家村子?
翠平:黑沟,离我家十八里。
余则成:给咱们俩保媒拉纤的人是谁?
这话一出。
翠平脸上明显一僵。
眼神开始闪烁,嘴角抿了又抿。
虽然不愿承认,但最后还是憋出来了两个字:
忘了。
这一段台词信息密集、又碎又绕。
但陈澍早就在心里默了无数遍。
稳稳接住了。
问题就在记得太清楚,回答太流利。
按照导演姜伟的要求,让她把有些地方故意处理得生硬些,有些遗忘和停顿。
带着点死记硬背的背书感。
这样才符合翠平临时顶包、不识字没记太清楚的破绽感。
最终。
在咔了三次之后。
这场核对身份的戏,半小时顺利过了。
接下来。
拍摄继续。
翠平那句“忘了”刚落音。
余则成一直紧绷的情绪,瞬间就绷断了一根弦。
他猛地抬眼,语气急了几分:
“你不该忘!”
翠平被他一吼,当场也炸了,寸步不让地吼回去:
“根本就没这个人,我一下记不住怎么了!”
余则成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是在刀尖上跳舞,每一个细节都是性命攸关。
一天的压抑、担忧、恐惧,这一刻再也压不住。
“你都得记住,你必须记住啊!”
他声色俱厉,眼神里全是焦灼,“这些人都是真的,你必须相信,你一定要相信!不然的话,以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掉脑袋啊!”
翠平被他吼得一懵,随即也拔高声音:
“哎哎哎,你有话好好说不行啊!发什么火!我当了四年游击队长……”
“咔!”
“休息十分钟!”
“陈老师麻烦过来一下。”
姜伟的声音从监视器方向传来。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他等陈澍过来:
“总体还不错。
但陈澍老师,你这儿弱了。
余则成急,你也得急,你要跟他对呛,比刚才还要烈。”
陈澍先应了声:“是,导演。”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小声嘀咕一句:
“……可是我觉得,余则成说的确实有道理啊。”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姜伟今天拍得顺,心情也好,笑着摆摆手:
“你觉得有道理没用,翠平觉得没道理。”
他一点点掰开讲:
“她是游击队长,身后跟着二十几号兄弟,说一不二惯了。
突然临时接任务,一个黄花大闺女,跑来给人当太太,还得听一个男的指挥,心里本来就憋屈。
又赶了一天路,人困马乏,压力大得很。
最重要的是,她就这脾气。
你凶,我更凶,吃软不吃硬。
没有这股又倔又硬的性子,她年纪轻轻,根本当不了抗日游击队长,跟凶残的鬼子拼生死。
这是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
跟讲道理没关系。”
姜伟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关键是,这道理你懂,她不懂。
你是看过整部剧本的,你是上帝视角,知道余则成们是在干什么。
但她不识字,对敌后工作一点概念都没有。
她只会觉得余则成在为难她、或者看不起她。
所以作为翠萍,你绝对不能弱,你必须得好好说服自己,硬起来!”
重新开拍。
一遍,两遍,三遍……
依旧是不通过。
陈澍始终差一口气。
她理智上认同余则成的逻辑,戏里的顶撞就跟着虚了。
可真要强行吼回去,又显得刻意、生硬,没底气。
像是在色厉内荏。
姜伟看着监视器里反复卡壳的片段。
终于还是抬手喊了半小时的休息时间。
“陈澍老师,你先停一下,再调整调整。
你必须得说服你自己,现在把剧本全忘掉,你就是翠平。
你钻进她当前的处境里,找到那个抓手,那个支撑你脾气的根儿。
你现在太‘虚’了。
这场戏,你必须拿出战斗力,要跟余则成硬碰硬。
甚至要演出一种破坏力出来。”
他一字一句点透核心:
“要让观众看得揪心。
余则成已经在刀尖上走了,所有人都盼着组织给他派个得力帮手。
结果你一出现,不是帮手,是个随时会炸的定时炸弹。
没人知道你下一句会说什么、下一步会做什么。
观众又紧张又替你们捏把汗,同时又觉得真实有趣,期待接下来的发展。
这才是对的。”
陈澍站在原地,皱着眉头。
心里又急又乱。
她点了点头,只能先走到一旁休息。
刚坐下没多久,李小苒就快步凑了过来,拍着她的背安慰。
两人低声聊了会儿,陈澍眉头依旧紧锁,半点突破口都没找到。
按照学院派的王道做法,讲究的是‘理在先,情在后’。
必须要先把人物逻辑捋顺,把前因后果想通,让自己从心底认同角色的行为,再把情绪演出来。
但关于这场戏后半段,她所理解和提前准备的,跟导演最终要求的,存在一定的偏差。
拍到一半重新梳理人物逻辑,寻找支撑点。
已经来不及了。
越急越是找不到这个点。
李小苒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样子,干脆伸手推了她一把,
“唉声叹气什么,脑子里有答案的人明明就在那儿坐着,你直接去问他啊!”
陈澍还在发懵。
李小苒已经不由分说,拉着她径直走向一旁候场的陆昊。
当着周围几个工作人员的面,陈澍有点窘迫,脸颊微微发烫。
众目睽睽之下。
作为女主,居然找男主来请教演技问题。
陆昊听二人说明来意,半点没藏着掖着。
淡淡一笑,开口指点:
“八个字:胡搅蛮缠,故意找茬。”
“……”
陈澍和李小苒同时一愣。
本来在玩手指头的祖峰,闻言瞬间抬起头。
眼神里满是好奇。
李小苒皱眉:“拜托认真点,别开玩笑,小心导演等下发火。”
“我没空跟你们开玩笑。”
陆昊解释道:
“既然没时间说服自己,那就不说服了。
你在这里,就将她当作一个不讲道理的人来演。
我不管你说的对不对,我不管这事有多危险,我只看你的态度。
你吼我,你态度差,你跟我讲道理,那就是你不对,我就要怼你。
就要跟你硬刚,绝不认输。”
说着,他举了个最通俗的例子:
“看过男女朋友吵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