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和恶龙搏斗,就像她曾经与交界地的漫长斗争。
邓布利多校长,就是现在,不要退缩。”
那只黑猫如是说。
邓布利多感觉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他一向冷静的头脑顺着血液流下,最后在胸膛里点燃一团火。
“我等待这个机会太久了,格林先生。”
邓布利多不知从哪一个地方,拿出了一块石头。
它是裂开的,让邓布利多的脸色并不算多么好看。
“您不必在意它……”
在迷雾团上的黑猫瞥了一眼,跳到了邓布利多肩膀上。
于是邓布利多的脚步动了,一人一猫瞬间埋入迷雾之中。
交界地寂静一片。
迷雾如同往常般蔓延。
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那些迷雾中翻涌的东西,也尽数找上门来。
一丝丝,一缕缕,从白茫茫中渗出,银灰色,带着腐烂的甜香,像葬礼上凋零的百合。
它们贴着邓布利多的皮肤游走,并不湿润,冰冷得足以让老人的灵魂微微颤抖。
“它们来了。”
邓布利多像是轻吟,又像是提醒,
“火神开道。”
灼热的火焰从老巫师的魔杖尖奔腾而出,即使是雾气也不受控制地倒退而去。
火焰围绕着一人一猫,将交界地清理出一条长廊。
但雾气始终是无孔不入的,而巫师的意志始终有限。
“我离她远吗?”
邓布利多却不在意,而是温和地问道。
“还有六个小时,邓布利多校长。”
黑猫警惕地用尾巴扔走时不时靠近的雾气团。
时间流逝得并不算快,在经历了短暂却在感官中无比漫长的两个小时后。
一个雾气团还是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邓布利多身边。
迷雾在他疲惫的眼前翻涌、凝聚、上升,渐渐塑成一个人形。
那轮廓邓布利多永远不会忘记。
“是你。”
她说。
邓布利多的脚步一顿。
“是你……”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尖锐的、低沉的、啜泣的、冷笑的,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了一场交响。
迷雾翻腾得更加疯狂,从四面八方凝聚出更多身形——
格林德沃疯狂上扬的手臂、阿不福斯暴怒的面容、还有那双怯生生、始终不带责备的瞳孔。
他们所有人的眼睛里都盛着同样质地的雾气,而那种雾的名字也许叫作“悔恨”。
邓布利多无力地捂住脸,雾气立刻生出细密的裂纹。
聚成的身影们围拢过来,手臂开始拉长变形,化作无数灰败的丝线,钻进他的袍袖,贴着他的皮肤生长,要将他的灵魂当作土壤。
他能感到自己的意识在流失,如同沙子从指缝间滑落,那些丝线正在汲取他灵魂中的负面情绪,将它们发酵成更浓稠、更沉重的雾。
这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恶性循环:越愧疚,雾越强大;雾越强大,他便越绝望。
他愤怒地重新举起魔杖,但雾气已经包裹了他的大半个手臂。
他感受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在交界地,巫师们被赋予‘褪色者’之名,为了虚无缥缈的回忆甘愿忍受痛苦,在最强大、也是最锋利的时间中磨损自己的心智。他们咒骂这里的神明,因为它不肯赐予秩序。”
邓布利多呼吸加重,雾气缠身,但步履不停,
“像她等待我那样,我会去到的。褪色之雾,我已经逃避了你太久。”
火焰如同巫师的誓言般猛烈,甚至惊动了一旁的黑猫。
此刻它站在山岳般的石巨人肩膀,几乎以一己之力抗衡着整个交界地沸腾的迷雾。
“我今天就要与他一起去,交界地。”
黑猫的声音很小,却震荡着整片无边无际的迷雾。
这些常年飘浮的雾气,在此时已经成为了他们最大的阻碍。
黑猫知道,一团这样的雾气,就足以让一个心存愧疚的巫师止步不前了。
伏地魔的一份残魂,就是在一团这样的雾气中消失不见的。
哦,对了。
交界地会死人吗?
巫师的灵魂,还能再度消散吗?
石巨人的身躯阻挡海浪般迷雾的时候,黑猫还有空想到这一点。
火焰驱散了她的幻影。
就好像她本就不坚定。
即使是一团迷雾,阿利安娜也总是不舍得苛责他半分。
邓布利多举起魔杖的手稍显颓然。
但当他抬起头,却又看到了三个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他的母亲。
坎德拉·邓布利多。
高个子,黑头发,五官像印地安石刻一样坚硬而骄傲。
她穿着那件她自己缝制的灰色高领长袍,领口别着那枚黄铜胸针——邓布利多记得那枚胸针,小时候他总觉得它像一只缩成一团的甲虫。
她活着的时候从不允许自己的脊背弯曲,哪怕是在丈夫被送往阿兹卡班的那个雨夜,哪怕是在她独自搬着三个孩子的行李走进戈德里克山谷那座石屋的时候。
此刻,她站在雾中,脊背依旧是直的。
但她的眼睛——那双他永远没能真正看清的眼睛——正在看着他。
“母亲。”
邓布利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她没有回应他的呼唤。她的眼神越过他的脸,越过他的胡须与半月形镜片,落在某处他无法触达的地方。
然后她开口了。
“你在霍格沃茨待得太久了。”
这句话不咸不淡,
“你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坎德拉继续说,
“先是暑假不回来,说是学校有研究项目。然后是圣诞节,你说要代校长处理校务。后来的信件更是寥寥。”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平稳得几乎残忍,
“我对自己说,阿不思有重要的前途。我不能拦他。我从来没有拦过他。”
邓布利多感到自己的喉咙正在缩紧。
他想说“对不起”,但那个词太轻了,轻到他甚至不敢把它放在母亲面前的这片虚空上。
交界地从不会冤枉任何一位巫师,闯入其中的巫师要经历的审判都透着严苛的正义。
他欠她的不是一个道歉。他欠她的是一个儿子应该陪她度过的那些黄昏——那些阿不福思闷着头清洗羊圈的黄昏,那些阿利安娜在楼上发出轻柔哼唱的黄昏,那些她独自坐在厨房桌边、面前摆着一杯凉掉的茶、听着山谷的风声从石墙缝隙里渗进来的黄昏。
“你走后,”
坎德拉终于把视线移回他的脸上,
“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