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那座不知名的山坡上度过了无法计数的黄昏。
时间是静止的。
远处教堂的钟声在傍晚会准时响起,慢悠悠地荡过每一个小山丘,荡过每一条小溪流,荡过每一扇亮着橘色灯光的窗户。
阿利安娜喜欢在钟声响起的时候,趴在窗台上数数。
她总是数不到第十声就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一只幻境中凭空出现的蝴蝶,或是远处某一扇木屋窗户后面闪过的人影。
阿不思就坐在她身后的旧扶手椅上,膝头摊着一本书,但他从未真正翻过一页。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妹妹的背影上,落在她被晚风轻轻吹起的金色发梢上。
他终于开口。
“安娜。”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蝴蝶停在她的指尖,翅膀一开一合。
“我该走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得出奇,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日落月升的规律。
阿利安娜的手指僵了一下。
蝴蝶受到惊扰,扑簌簌飞走了,消失在雾气弥漫的天际。
她缓缓转过身来,望向扶手椅上的哥哥。
她没有任何大动作。
她的眼睛依然那样澄澈,只是里面盛着的东西,从黄昏的光,变成了一种深深的、安静的明白。
“我知道的,”
她说,
“神明先生说,还有活着的人在等待着来访的客人呢……阿不思哥哥迟早要回去的。”
阿不思合上书——那本从未翻动过的书。
他想起身,却发现双腿沉得像灌了铅。
“我很抱歉,安娜。”
他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抱歉,我又要——我又要留下你一个人了。”
这句话,他欠了一百年。
在戈德里克山谷的那个夏天他没能说出口,在葬礼的墓碑前他没能说出口,在往后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他也没能说出口。
如今他终于说出来了。
阿利安娜却摇了摇头。
她从窗台边走过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来到他的扶手椅前。
她没有像重逢时那样怯生生,也没有像暴风雨中那样依偎过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像个拥有全部勇气的大人。
“不一样。”
她顿了顿,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
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最终放弃了长篇大论的尝试,只是伸出脑袋,轻轻碰了碰阿不思的额头。
因为记挂着他奋战而来的身影,此后哪怕隔着三千座小山丘,八百条小溪,阿利安娜也不会哽咽了。
那一瞬间,整片白色虚空轻轻一震。
脚下的草坪开始向四周延伸,嫩绿的草芽顶破迷雾,发出细碎的、生长般的沙沙声。
那些歪斜的哥特式拱门,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扶正,其上的黑色雾气寸寸剥落,蜕变成洁白的花藤,沿着石柱攀援而上,在虚空中绽放出点点荧光。
风不再是空洞的呜咽,而是带了温度,拂过草坪,带来了雏菊与青草的清香。
阿不思缓缓睁开眼。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看清了——看清了那双近在咫尺的、淡蓝色的眼眸。
它们澄澈如戈德里克山谷十月无云的天空,没有一丝阴霾。
阿不思看着她。
他忽然明白了,阿利安娜徘徊的理由。
她停留在迷离幻境的边缘,孑然一身,流离失所。
却只是想让他们知道,他们这些麻木而晦暗的人,从没有被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