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不思站起身。
他的泪在干涸的脸颊再度淌下。
在一份无论他怎么答都算作满分的试卷上,他缺考了。
而在另一份答卷上,他又给出那样差的分数。
格林那孩子呢?
他在哪里?
交界地浩荡的战斗持续了那么久,他竟从黑夜里撑出了黎明,并许诺了黄昏。
阿不思不能再在这里停留了。
他认识两个不怎么会说话的孩子,他的阿利安娜,和那有时愚笨,却更显真挚的孩子。
他凝视着远方,又俯下身,想在离开前最后一次拥抱他的妹妹。
但阿利安娜退后了一步。
“下一次,”
她轻轻地说,声音里终于泛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惊惶,
“你会找到我吗?阿不思哥哥?”
她抬起头望着他。
她的轮廓也在变淡。
臂膀、双肩、长及腰际的金发,都开始被一种柔和的银光浸染,像黎明的露水那样将要蒸腾,却又比露水温暖一万倍。
“一直如此。”
阿不思向前一步,
他知道,这就是他荒唐岁月里最后的英雄主义。
他迈出的步伐那样坚定,就连雾气也不敢靠近半分。
——我想。
阿不思听见自己心底响起了什么。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小镇,安娜,共享无尽的黄昏和绵绵不绝的钟声。”
于是,在地球的光里,
在人类的爱里——
我看见你。
他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死亡。
而是他曾那样伤害了她。
但从此之后,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在那个不能被任何摄神取念触及的角落里,始终有一片小小的草坪,草坪上有一株高高的雏菊,雏菊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棉布裙子的女孩。
她永远在那里等他。
黑暗又要到来了。
窗外冰雹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它们在黑暗中像是找到了自己的主场,开始更加肆意地敲打,敲打着屋顶,敲打着窗户,敲打着沉默。
这时的木屋中只有一声小小的、小得像猫儿打喷嚏的吸气声。
窗帘没有拉上。
冰雹还在敲打着窗户。但黑暗中,有一只微凉的小手,找到了他的袖子。
他放下剑,轻轻抱住她。
那些他背负了一辈子的荆棘——少年的野心、失手的光焰、墓碑上母亲的名字、酒馆里弟弟的咆哮、无数个深夜中对自己的审判——全部,全部,在这一刻,如雪花般融化、飘落,然后放下。
“你的一部分,带着我呢。”
阿利安娜好似梦呓一般。
阿不思笑着点了点头,泪眼朦胧。
于是他又拿起了宝剑。
他带着她,她念着他。
这就是结局了。
她等了他那么久,他找了她那么久,终于,在一个不属于任何时空的黄昏里,他们完成了这场迟到一个世纪的——
道别。
——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