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义?不,我做的其实正是义事。”这时候梅秋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略微低沉,“我从前在世上行侠仗义,虽然有时候手段偏激,但自问也算是光明磊落。宗门内有些人,做事也会伤及无辜,但也都是形势所迫。”
“譬如这次约斗,你我两方约定五个人,那这五个人无论准备怎么样出其不意的手段,也都是合情合理的。可要是在约斗的地点动手脚,在我看来就是不义之举了。这不会是李无相的主意,而应该是姜命的——这就是我说,他是祸患的原因之一。”
“我如今把他们做的布置告诉你,其实正算是义事——太一剑侠和人约斗,何至于在背后捣鬼,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呢?”
“哦,我明白了。梅真人你是这是说,你既向我们卖了一个好处,又落得了自己的安心、保全了气节。”郑钊顿了顿,“倒也不算错,倒也不算错,好吧,你到底想要我们怎么做?”
徐生海听到梅秋露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起来吧。”
嗯?郑钊现在是坐着的吗?难道是跪着说话的?
“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害怕。”梅秋露又说。
怎么与郑钊无关了?他——
徐生海意识到梅秋露在说的是自己。与我无关!?
他没来得及多想,也忘记了装晕,下意识地抬起头——梅秋露的确是在看着他。
徐生海第一次这么近地看清楚了这位太一教主的脸。从前远远地看,觉得她十分威严,身上仿佛有一层淡淡的神光笼罩,令人心生敬畏。这时候再看,那种威严褪去了,显露出来的是一个普通女人的脸,甚至还没有他从前见过的不少女修漂亮。
可这样的一张面容上,仍有一种威严的沉静。这种东西叫人绝不会想要试着用外表如何去评价她,甚至会觉得即便生出这种念头,都是一种不尊重。
徐生海看着她的眼睛,心突突地跳了跳,想起自己曾经好几次在心里说梅秋露也不是什么好人,思及此处,立即觉得那种想法也是一种亵渎和不敬。
他一时间忘记害怕了,脑袋里只有她刚才那句“此事与你无关”。
梅秋露微微抬了一下头,似乎再次示意他站起来。她没有笑,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徐生海觉得自己能体会到她要传达的感觉——跟李无相和姜命给他的感觉不一样,他们两个对他是无视,即便李无相之后在洞天道场对他说了些宽慰的话,那些话在他听来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
可梅秋露像是在看一个无分高低贵贱的普通人,眼神里甚至还有些同情与怜悯。
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徐生海就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爬起来了。又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前,话就已经出口:“梅……梅教主,姜命真的要祭炼我们吗?”
梅秋露点点头:“是。约斗之后,姜命会祭炼你们。不是你想的杀生、血祭,而是叫你们跟前些日子一样——浑浑噩噩,无知无觉,供他驱使,做一支修士大军。更早之前我也被他驱使,是李无相叫我解脱出来了。”
她竟然对我解释这些?徐生海觉得受宠若惊,但也知道这些话可能也是说给郑钊听的。
“那……他们说的都是假的了?小神君是被姜命蒙蔽了?我昨晚听姜命对李无相说……唉呀!”
徐生海意识到姜命说的话半真半假。的确是梅教主叫自己这些人在营中传递消息,要早点离开。可她不是与血神教勾结了,而是为了救活自己这些人、为了除去姜命那个祸患!
“你既然逃了出来,又遇到了郑钊,也算是命不该绝。但接下来这些话,你就最好不要听了。”梅秋露抬起手,一边说话一边对他虚虚地点了一下。
徐生海还是听到了几个字——
“一会儿约斗的时候……”
随后他听不到了,只能瞧见梅秋露站在郑钊对面,嘴巴紧闭,仿佛两个人一起同沉默起来。
……
灵山之中,一片血海茫茫、红光涌动,分不清天地上下、东南西北。
第一次来到这血雾之中的人,如果没有什么原本在这里寄身的东西牵引,只会觉得这里是一片虚空。走在这里,也像是在原地踏步,没有前进分毫。
李伯辰就在这血雾中走了片刻,觉察到了一点东西,一点跟“九公子”有关的东西。
对于此世的普通人来说,只知道一个名号,是很难与灵山里的精怪野神建立密切联系的。但对于李伯辰来说,“九公子”这三个字,就像是一盏灯,现在他就在循着这盏灯所散发出来的光线走。
他能感觉到这盏灯留下的一缕余晖,非常微弱,像隐藏在血雾之中的一点游丝。但“走”了一段路之后,这条游丝变得越来越明显了,他的神念小心翼翼地抓住这一缕已经足够强的气息,心中轻轻地一拉扯——
周围的景象显化了。不再是迷蒙的血雾,而一下子现出了底下无数如蛆虫一般涌动嘶嚎着的修士残骸。这些东西层层叠叠地挤压在血泊当中,杂驳的白色与赤红混杂一处,构成了灵山里的血海。
现在他脚踏实地了,就踏在这血海上。每走一步,地上都有有无数双手,或者是红艳艳的骨骸,或者腐烂流脓,来试着攀住他的脚,想要将他也一同拖下去。
他并不在意这些东西,而抬头向上看。
远处也有血海,像是海啸时的海面,掀起高达虚无天际的浪涛。这些浪涛也是层层叠叠的,远远看起来,这血海就又成了血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