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九公子曾经就停留在上方的血山的某处。
李无相说九公子的龙躯残骸曾在灵山,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
只是曾经存在的那盏灯,现在的光芒完全熄灭了,只留下一个看不见的空。
一个东西,如果在灵山这种地方被人看到、显形,就意味着它是“在”的。如果又从灵山这种地方,像现在一样消失了,那就意味着它不是被挪走了,也不是被隐藏了,而就是不存在了。
李无相说,九公子的龙躯残骸如今成为了血神的一部分,而他的神智则逃了——刚听到这说法时,李伯辰觉得他毕竟只是元婴修为,还有些事情不大了解:他之前所看到的龙躯残骸,其实就是九公子的神智。既然龙躯残骸成为了血神的一部分,那就意味着他的神智也成为了血神的一部分,这两者本质上是一码事。
可现在他意识到李无相说的可能是真的——他感觉到,消失了的那盏灯所发出的余晖,似乎分成了两条。一条通向某个未知宏大的去处,应该就是李无相说的,血神所在的赤红天。而另外一条,则继续向着灵山的更深处延伸,仿佛真躲藏起来了。
李伯辰试着感受躲藏起来的那一条,在这血海之中继续走。
他能听到很多声音,嘈嘈切切,像风一样在他的耳畔萦绕。开辟此间的人,此世的那位东皇太一,手段十分了得——这灵山看起来甚至比北极紫薇天更加高明,除了地上这些怨鬼之外,竟还能容纳许多更强的存在寄身。
他觉得自己从来到此处之后就被无数条目光不怀好意地注视着,其中一些已经开始试探——他感觉到身上一阵一阵的发麻、刺痛,那正是那些东西在试他的深浅。
只是他还觉得,这里有一点熟悉。有点竟然连他都无法确定的熟悉感,仿佛自己在哪里见过。
又过片刻,他对这种试探感到有些厌烦了。于是低声喝道:“百十二!”
一团与这赤红天地格格不入的黑色雾气忽然从血海中钻了出来,聚成一个影子。这影子只及他的腰,周身黑雾缭绕,分不清身体与雾气的界限。脑袋也笼罩在黑雾中,一张苍白的脸却是相对清晰的,那一阵阵的雾气,就宛若这张脸上的面纱。
这东西一现身,一张白脸上立即露出欢喜的笑,声音十分尖锐:“帝君,在在在!”
说了这话,转脸往周围一瞧,白脸忽的一晃,又变成厌恶的神情:“什么东西!也配碰帝君的尊身!”
李伯辰笑了笑,又喝:“开道!”
这百十二尖声叫道:“得令!”
又叫:“阴兵司马大将军,为帝君开道!”
叫了这一声,身形一晃,分化出无数与他一模一样的黑影来。那些黑影现身就长,黑雾翻涌之间,无数身着苍青色甲胄的阴兵从雾中踏血而出,立即将血海之中那些抓挠着李伯辰的手踩得粉碎。
随后这些阴兵同样苍白的脸上,齐齐现出狰狞凶恶的表情,其上鬼眼幽幽转动、放射出青光,往四面八方的血雾中扫去。
周遭一大片赤红雾气立即烟消云散,李伯辰耳畔无数的声音、身周围无数的窥探,也随血雾消散了。脚步踏在血海之上,震得底下的尸骸层层翻涌,发出沉闷如擂鼓般的轰鸣。
百十二的身影飘在阵前,尖声喝道:“神兵开道,退散!退散!”
前方的血雾也被劈开了,但还留下一缕——极淡极淡,像空气中快要消散的烟气,向远处延伸。
李伯辰立即循着这烟气向前走,身周一支阴兵随行、越聚越多,等走出了几十步,已经是滚滚黑雾当中旌旗招展,成了一支声势浩大的大军!
百十二开了道,立即转回李伯辰身边,面孔又是一晃,变成细眯着眼,笑嘻嘻的神情:“帝君,此处是个好地方啊!这么多的无边怨气,足够我们再成一支神兵了!当初高天子要是瞧见这里的模样,再看看他的血池骨林,恐怕要羞得投池自尽了!”
李伯辰笑了笑:“好了,你收拢一点,开了道就好。这里不是北极紫薇天,而是别家地界,不要太招摇。”
“得令!”百十二说了这话,脸上眼角和嘴角一起下压,现出个委屈遗憾的模样,“帝君,卑职觉得这里就是顶好了。我看这边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何不干脆就把这儿占了呢?那个叫李无相的,竟然敢与帝君称兄道弟,哎呀——”
他脸上换作愤恨的模样:“真是胆大妄为,大不敬!要在从前,帝君一声令下,卑职发尽大军,立即灭尽这些杂碎!”
“帝君,小的这些天差人到处去探,已经探得此世不过大神小神六七只,咱们要是把这灵山给统统炼化了,帝君重拾一身的修为,此界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啦,何苦再找来找去呢?”
李伯辰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们占了这里,这里的人又去哪里呢?况且他这里,十有八九跟我们那里是一样的,权宜之计罢了,也是害人害己。”
“不过倒也不是没有收获。李无相说的这位九公子,恐怕就是我们在找的那些人。我之前进了他的道场,看到了他那里天上的东西——我们在找的那两位大神,其中一位就在那天上。”
百十二的面目又是一晃,双眼、嘴巴,撑成三个黑洞洞、喷涌着雾气的孔:“你找着一位了?!帝君,你和他说了什么没有?”
李伯辰沉默片刻,说:“说不了什么了。我看到那位大神的时候,发现他只剩下一具骸骨了,骸骨之中,似乎神智也不存了。”
“咦?啊?!那位大神只剩一具骸骨!?什么东西能把他——”
“还有两个。除了他之外,旁边还有两具骸骨。我们之前想得没错,他们不是只有两个人的。”
他想了想,又说:“李无相的那个道场,他自己还不知道妙用。要把咱们的人接过来,恐怕全要落在在他那个道场上了。只是他那件宝物现在残缺不全,要是我真能把他说的九公子找到,哪怕不能把他的法宝补全,也能叫他知道那东西该怎么运转了。他承了我这个情,我才好向他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