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自己来。”
“我给你剥。你现在是两个人，要多吃。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奶奶把橘子塞到刘艺菲手里，又拿起一个开始剥。
刘艺菲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嘴里爆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好吃吗？”
“好吃。奶奶剥的都好吃。”
“你就会哄我开心。”奶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姑姑孔少敏坐在奶奶旁边，喝着茶，看着刘艺菲：“茜茜，你们婚礼什么时候办？”
“定在八月。具体日子还没最后定。”刘艺菲说。
“八月？”孔少敏皱了皱眉，放下茶杯，“那时候月子座完呢？”
“嗯。”
孔少敏看向姜宇，“小宇，你们怎么不早点办？去年办不就完了？非要拖到今年。”
姜宇解释：“本来是定在今年春节后的，茜茜怀孕了，身体不方便，就推到了8月。”
奶奶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嘴角一直带着笑。她看着刘艺菲，眼睛里满是慈爱。老人家就是这样，不一定要说话，看着晚辈就高兴。
.....
爷爷坐在轮椅上，安静地听着大家聊天。
“茜茜。”
“爷爷，怎么了？”刘艺菲转头看向他。
“你小时候，就喜欢在我腿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哭不闹，就乖乖坐着。”爷爷的声音很慢，“那时候我腿还好，能抱着你走。在院子里走，在巷子里走，走到路口的小卖部给你买冰棍。”
“爷爷，我记得。您买的冰棍是那种橘子味的，橙色包装的。”刘艺菲走过去，蹲在轮椅前。
“对。橘子味的。你爱吃。”爷爷看着她的脸，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里的她，“现在不行了。走不动了。连站起来都费劲。”
“爷爷，您别说了。”刘艺菲的眼眶红了。
“让我说。难得说一次。”爷爷固执地继续，“你现在要当妈妈了。爷爷高兴。爷爷能看到这一天，知足了。”
“爷爷，您别说这种话。”刘艺菲握住爷爷的手，感觉到那双手的骨节和温度，“您要长命百岁。要看着宝宝出生，要看着宝宝长大。您不是说要教他写字吗？您写的字好看，您教他。”
爷爷笑了，笑得有点苦涩：“我也想。但身体不听话。机器老了，零件坏了，修不好了。”
安佳琳凑过来：“爷爷，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好着呢。大姑都说了，保养得好，活到九十没问题。大姑是医生，她说的准没错。”
“医生那是安慰我。”爷爷看着大姑姑。
孔少敏点点头：“爸，您身体各项指标都还可以。血压控制得不错，血糖也正常。好好保养，按时吃药，活到九十没问题。我不是安慰您，是说真的。”
爷爷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刘艺菲的手。
.......
聊了一会儿，气氛有些沉重。安佳琳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她站起来，拍拍手，清了清嗓子，像要发表重要讲话。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了。来来来，我给大家表演个节目。助助兴，活跃活跃气氛。”
“你表演什么？”奶奶问。
“我学了一段相声，沈腾的。”
“你会说相声？”三姑姑安玲玲好奇地看着她。
“不会。但我可以学。我学东西快。”安佳琳自信满满。
客厅里的人都被她逗笑了。爷爷也抬起头，看着她。
安佳琳站到客厅中间，把围巾摘下来当道具，往脖子上一搭，清了清嗓子，开始表演。她学着沈腾在小品里的语气，粗声粗气的，表情夸张，眼睛瞪得溜圆。
“‘大爷，您看我这身板，像不像练过的？’”
她的表情一本正经，但说话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像个糙汉。大家看着她那苗条的身材和夸张的表演，哄堂大笑。
“像！像练过的！”奶奶笑得前仰后合，佛珠都掉了。
安佳琳换了个表情，变成委屈巴巴的：“‘那您看我像不像个有钱人？’”
然后她自己接了自己的话，语气变得嫌弃：“‘不像！你像个要饭的！’”
全场爆笑。爷爷也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嘴里的假牙差点没掉出来。他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这孩子，从哪里学来的？”三姑姑笑得直擦眼泪。
“网上。网友太有才了，我学都学不完。”安佳琳得意地鞠了个躬，“谢谢大家。我的表演到此结束。掌声在哪里？”
客厅里响起噼里啪啦的掌声，姜宇鼓得最起劲。刘艺菲靠在沙发上，笑得肚子疼，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姐，你没事吧？是不是笑得动了胎气？”安佳琳跑过来，紧张地看着她的肚子。
“没事。宝宝也在笑。他踢我了。”
“真的？他喜欢我的表演？”安佳琳蹲下来，对着刘艺菲的肚子说，“宝宝，姑姑会的东西可多了。以后我教你。”
刘艺菲推开她的脸：“你离远点。你说话喷口水。”
“我哪有！”
“你刚才就有。”
安佳琳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姜宇坐在旁边，看着安佳琳在那儿耍宝，忍不住对刘艺菲小声说：“你这个妹妹，是个活宝。有她在，家里从来不冷场。”
“她从小就这样。小时候家里来客人，她就表演节目。唱歌、跳舞、讲故事，什么都会。爷爷奶奶可喜欢她了。”刘艺菲笑着说。
“挺好。老人家喜欢热闹。她就负责逗乐，你负责乖巧。分工明确。”
“你这是在夸她还是夸我？”
“都夸。”
.....
午饭摆在餐厅的大圆桌上。
奶奶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大姑姑二姑姑三姑姑也各显身手。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摆了满满一大桌。
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粉蒸肉、腊肉炒蒜薹、炸春卷、珍珠丸子、鸡汤、炒豆苗、凉拌黄瓜。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茜茜，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营养要跟上。”奶奶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刘艺菲碗里。红烧肉烧得透亮，肥瘦相间，皮糯肉烂。
“奶奶，我自己来。您吃您的。”
“我给你夹。你从小吃饭就慢，吃一点就饱。现在可不能这样了。”奶奶又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把鱼肚子上的肉剔下来，放到刘艺菲碗里，“鱼肉蛋白质高，对宝宝好。鱼肚子上的肉没刺，你放心吃。”
“奶奶，我碗里快放不下了。”
“放得下。慢慢吃，不着急。”
刘艺菲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哭笑不得。姜宇在旁边默默吃饭，夹了一筷子青菜，又夹了一筷子豆苗，吃得安安静静。他知道，在这种场合，说什么都是错的。不说话最好。
爷爷坐在轮椅上，被推到了餐桌边。他的手不太稳，夹菜的时候筷子有点抖，夹了好几次都没夹起来。安佳琳看到了，夹了一个珍珠丸子，轻轻放到爷爷碗里。
“爷爷，您爱吃的珍珠丸子。我给您夹。”
“好。”爷爷看着安佳琳，笑了。他用勺子舀起丸子，送进嘴里，嚼得很慢。
大姑姑孔少敏坐在爷爷另一边，给他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到他面前：“爸，喝点汤。别光吃干的。排骨炖烂了，您咬得动。”
爷爷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好喝。你妈炖的？”
“奶奶炖的。炖了一上午。”孔少敏说。
“嗯。你妈炖的汤最好喝。”爷爷放下碗，看着奶奶，目光很温柔，“喝了几十年了，没喝够。”
奶奶被看得不好意思了，别过头：“行了行了，喝汤就喝汤，说那些干嘛。”
安佳琳笑嘻嘻地凑过来：“奶奶，您脸红了。”
“红什么红？暖气太热了。”
“暖气在那边，您脸朝着这边，不是暖气吹的。”
“你闭嘴。”奶奶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
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爷爷的轮椅和地板上，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爷爷靠在轮椅上，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了。刘艺菲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看他。
“爷爷，您困了？”
“不困。在想事情。”
“想什么？”刘艺菲问。
“想你小时候。”爷爷睁开眼睛，看着她，目光很柔和，“你小时候，就喜欢在我腿上坐着。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哭不闹，就乖乖坐着。”
“爷爷，您说过一遍了。中午说过了。”
“说过也要再说。我怕我以后没机会说了。”爷爷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艺菲的眼眶又红了：“爷爷，您别这么说。您身体好着呢。大姑说了，您能活到九十。”
“九十一百都一样。人总是要走的。”爷爷看着她，认真地说，“茜茜，你听着。”
“嗯。”
“你嫁给小宇，爷爷放心。他是个好孩子。有担当，有责任心。你跟着他，不会吃苦。”爷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爷爷，我知道。”
“但你也要记住，不管嫁给了谁，你都是安家的女儿。受了委屈，别憋着。回来跟爷爷说。爷爷虽然老了，走不动了，但爷爷还能帮你骂人。”爷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刘艺菲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爷爷，没人敢欺负我。我是刘艺菲。”
“那最好。”爷爷拍了拍她的手，“去吧，别蹲着了。你现在怀孕，不能久蹲。蹲久了腿麻，对腰也不好。”
刘艺菲站起来，弯下腰，在爷爷脸上亲了一下。爷爷的皮肤粗糙，有点干，但很暖。
“爷爷，您要好好的。等宝宝出生了，我带他来看您。”
“好。我等。”爷爷点点头，嘴角带着笑。
.....
........
天黑了，该回去了。
奶奶拉着刘艺菲的手，舍不得放。
她的手很干，皮肤粗糙，但很暖，握着刘艺菲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紧。
“茜茜，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奶奶的眼眶红了。
“奶奶，我过段时间就回来。您别担心。”
“你说过段时间，不知道又要多久。”奶奶的声音有点哽咽，“你一个人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有什么事给小宇说，别自己扛着。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家里说。”
“奶奶，我知道。”
“知道做不到。你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回去就忘了。”奶奶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刘艺菲抱住奶奶，脸埋在她肩上：“奶奶，我不会忘的。您放心。”
爷爷坐在轮椅上，看着刘艺菲，没说话。他招了招手，示意刘艺菲过去。
刘艺菲走过去，蹲在轮椅前，仰着头看他。
爷爷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慢很轻，从头顶摸到发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丝绸。
“茜茜，好好的。”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爷爷，您也是。好好的。按时吃药，听大姑的话。”
“嗯。”爷爷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安佳琳站在门口，裹着围巾，冲刘艺菲挥手。她的鼻头红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了。
“姐，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你在家陪爷爷奶奶，别乱跑。”
“我不跑。我就在家待着。陪奶奶看电视，陪爷爷下棋。”
“你会下棋吗？”刘艺菲问。
“不会。但爷爷可以教我。”安佳琳笑了笑。
三个姑姑也出来送行。大姑姑孔少敏叮嘱了几句：“路上慢点。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打个电话，别让我惦记。”
“好的，大姑。”
二姑姑拍了拍刘艺菲的手，什么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温暖。
三姑姑安玲玲笑着说了句：“保重。下次回来提前说，我给你炖汤。”
“谢谢三姑。”
车子启动了。
刘艺菲从车窗里看着那栋老房子，看着站在门口的奶奶和安佳琳，看着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的灯光，看着枇杷树在风里摇晃的枝条。
她想起小时候，每到过年，她都会来这里。
奶奶在厨房里忙活，爷爷在客厅里看报纸，她在院子里追蝴蝶。那时候爷爷还能走路，能抱着她转圈，能骑自行车带她去江边。
现在爷爷坐轮椅了。走不动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姜宇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流动的珍珠。
.....
“老公。”
“嗯？”
“你说，爷爷能等到宝宝出生吗？”
姜宇沉默了两秒，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能。一定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爷爷答应了。他说等，就一定会等。”姜宇的声音很笃定，“你别想太多。爷爷身体还可以，大姑不是说了吗，保养得好，活到九十没问题。大姑是医生，她说的准没错。”
“可是……”刘艺菲顿了顿，声音有点哑，“他的腿不行了。站不起来了。”
“腿不行不代表身体不行。心态好最重要。你看他今天，多开心。你来看他，他高兴。高兴了对身体好。心情好，免疫力就强。”
刘艺菲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谢谢你，老公。”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来。谢谢你对我爷爷奶奶好。”刘艺菲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角带着笑，“你今天陪爷爷下棋，故意输给他。我知道。你下棋的水平不可能那么差。”
姜宇笑了：“你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傻子。你那几步臭棋，走得也太假了。爷爷都看出来了，但他没说。他心里高兴。”
“高兴就行，输赢不重要。”
“那你觉得什么重要？”
“你高兴最重要。”姜宇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肉麻，咳了一声。
刘艺菲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光影在她的脸上明灭。
“老公。”
“嗯。”
“你说，爷爷年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爷爷是老革命，打过仗。你奶奶跟着他，吃了不少苦。”姜宇想了想，“他们那一代人，不容易。经历过战争，经历过饥荒，经历过动荡。能活到现在，还能看着儿孙满堂，是福气。”
“我爷爷以前跟我说过，他打仗的时候，腿上中过弹。那时候医疗条件差，没有麻药，硬生生把子弹取出来的。他疼得咬断了一根筷子。”刘艺菲的声音很轻，“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叫过苦。要不是他自己说，我都不知道。”
“老一辈人都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跟晚辈说。”
“那我是不是也这样？”
“你也是。你比我好一些。你至少会说。你爷爷是不说。”
刘艺菲笑了，往他肩上蹭了蹭：“你这算是在夸我吗？”
“算。夸你比我强。”
“那当然。”刘艺菲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然后又靠回他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