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姜宇七点就醒了。
洗漱完,他下楼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鸡蛋、牛奶、吐司、还有昨天剩的半锅排骨汤。
煎蛋的时候,姜建国穿着睡衣晃悠进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起这么早?”姜建国打了个哈欠,拉开冰箱门,拿出一瓶矿泉水。
“今天要去茜茜爷爷奶奶家。早点去,多待一会儿。”
“那得去。老人家盼着呢。”姜建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靠在料理台上,“要不要我开车送你们?”
“不用。我自己开。”
“那也行。路上慢点。过年期间路上车多。”
“知道了。”
姜建国没走,站在旁边看姜宇煎蛋。锅里的油滋滋地响,蛋白在热油中慢慢凝固,边缘翘起来,变成金黄色。
“你这煎蛋技术,越来越好了。”姜建国说。
“练出来的。茜茜爱吃溏心的,煎不好她不吃。”
“你倒是惯着她。”
“自己老婆,不惯着惯着谁?”
姜建国笑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出去了。
刘艺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被龙卷风袭击过,脸上还带着枕头印,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家居服,浅灰色的,毛茸茸的,肚子那块的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
“好香。”她吸了吸鼻子,走到餐桌前,看着盘子里的煎蛋,咽了咽口水。
“去洗漱。洗完再吃。”姜宇把牛奶倒进杯子里,放到桌上。
“不想动。好困。”刘艺菲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声音闷闷的。
“那你不吃了?”
“吃。但不想动。”
“你这是什么逻辑?”姜宇笑着摇摇头,“不吃拉倒,我吃。”
“你敢!”刘艺菲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然后慢悠悠地站起来,拖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
等她洗漱完出来,精神了不少。
头发扎成了一个丸子头,脸上抹了护肤品,看起来气色很好。
她坐下来,叉起煎蛋咬了一口。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姜宇递给她一张纸巾。
“我饿嘛。”刘艺菲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昨天晚上就饿了,但又不想吃东西,就没吃。饿了一晚上。”
“那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干嘛?你又不能替我吃。”
姜宇笑了,把牛奶推到她面前:“喝点牛奶,别光吃干的。”
刘艺菲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她用舌头舔了舔,像个小孩。
“今天去爷爷奶奶家,你紧张吗?”她突然问。
“不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
“这次不一样。我肚子大了,还没办婚礼。我爷爷奶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想。”刘艺菲放下叉子,表情认真起来,“老一辈人,观念不一样。他们觉得先办婚礼再怀孕才是正理。我这属于……顺序不对。”
“顺序不对也是对的。你情我愿,合法合规。谁能说什么?”姜宇也放下筷子,看着她,“你爷爷奶奶要是问,我来说。”
“你说什么?”
“就说是我急着要孩子。怕你跑了。”
刘艺菲被他逗笑了:“我跑什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那不就结了。别想太多,老人家看到你开心就行了。其他的都是小事。”
刘艺菲点点头,继续吃早餐。
....
吃完饭,姜宇去车库开车,刘艺菲上楼换衣服。
她在衣帽间里站了足足十分钟,挑了三件衣服,试了两件,最后选了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孕妇裙,外面套一件白色羽绒服。
既显不出肚子,又不会太臃肿。
“这件行不行?”她走到楼梯口,问姜宇。
“行。你穿什么都行。”
“你每次都说行。能不能换个词?”
“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刘艺菲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
安佳琳发来微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又脆又急:“姐,你们出发了没?爷爷奶奶都等急了!奶奶看了三次表了!爷爷问了好几遍‘茜茜怎么还没来’!你们快点!”
“马上出发。”刘艺菲回了一条语音。
“快点快点!我都帮你们拖了半小时了!再不来我顶不住了!”
刘艺菲笑了,收起手机。
车子驶出东湖别墅区,沿着湖边公路往汉口开。大年初三的武汉,街上车不多,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
“老公。”
“嗯。”
“你说我爷爷现在怎么样了?上次通电话,他说腿疼,晚上睡不好。”
“年纪大了,难免的。等到了看看情况。”姜宇看着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对了,给爷爷带了什么东西?”
“带了茶叶、营养品、还有一盒点心。奶奶爱吃甜的。”
“够了吗?要不要再买点什么?”
“够了。买多了他们又说乱花钱。”刘艺菲叹了口气,“老人就是这样,你买什么都说不缺,什么都不买又说你不惦记他们。”
“那你到底是买还是不买?”
“买。买了挨骂也要买。挨骂比不买强。”
.....
车子穿过长江大桥,江面上雾气氤氲,几艘货船慢悠悠地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汉口的街景渐渐出现在视野中,老房子和新楼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拼贴画。
爷爷奶奶住在汉口一栋老式小楼里,三层,红砖墙,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到二楼的窗户边。
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爷爷以前喜欢坐在这儿晒太阳,现在走不动了,椅子也空了。
车子停在院门口。安佳琳已经等在那儿了,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白围巾,整个人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她一看到车,就蹦了起来。
“姐!姐夫!你们总算来了!”安佳琳跑过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快下车!爷爷奶奶等得花儿都谢了!”
“夸张。”刘艺菲笑着下车。
“不夸张。奶奶真的看了好几次表。爷爷没看表,他问了好几遍。”
安佳琳挽住刘艺菲的胳膊,低头看了看她的肚子,“哇,姐,你这肚子又大了!昨天还没这么大!”
“一天能大多少?你眼神有问题。”
“不是我眼神有问题,是你衣服显的。”安佳琳摸了摸刘艺菲的肚子,“宝宝,姑姑来了。你在里面乖不乖?”
刘艺菲推开她的手:“你手凉的,别摸。”
“哦哦,不好意思。”安佳琳缩回手,搓了搓,“忘了忘了。”
姜宇从后备箱拿出带来的礼物,两盒龙井、两盒营养品、一箱车厘子、还有一盒稻香村的点心。
安佳琳看了一眼,撇撇嘴:“姐夫,你每次来都带这些东西。爷爷说他的茶叶喝不完,都送人了。”
“送人也好。有人收就不浪费。”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怎么办?总不能扔了。”
安佳琳被噎住了,“行,你赢了。走吧走吧,进去。”
.....
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暖融融的。
奶奶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用黑色的发卡别在耳后。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看到刘艺菲进来,她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佛珠搁在腿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茜茜!来了!”奶奶站起来,腿脚还行,走得不算快,很稳。她走过来,拉住刘艺菲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肚子上,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奶奶,您身体怎么样?”刘艺菲抱住奶奶,脸埋在她肩上。奶奶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是老房子特有的气息。
“好着呢。能吃能睡。就是惦记你。”奶奶拍了拍她的背,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在外面,照顾不好自己。你看看你,瘦了。”
“我没瘦,还胖了。您看我这脸,都圆了。”刘艺菲退开一步,捏了捏自己的脸颊。
“胖了好。胖了有福气。”奶奶的目光又落在她肚子上,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像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那不小了。”奶奶的眼眶红了,嘴角在笑,“奶奶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你小时候,我就盼着你长大结婚生孩子。盼着盼着,你都三十了。”
“奶奶,我还没三十呢。”
“快了快了。一转眼的事。”
安佳琳在旁边插嘴:“奶奶,您别哭啊。大过年的,哭什么?姐姐怀孕是好事,又不是坏事。”
“我没哭。我是高兴。”奶奶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头看向姜宇,“小宇,你也来了。来来来,坐。别站着。”
“奶奶,新年好。”姜宇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
“好好好。你也好。”奶奶拉着姜宇的手,拍了拍,“你是个好孩子。茜茜嫁给你,我放心。”
“谢谢奶奶。”
“谢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奶奶松开手,指了指沙发,“坐吧坐吧,别站着了。站着累。”
.....
爷爷坐在轮椅上,靠在客厅的角落里,靠近窗户的位置。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头发稀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很深。他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微微弯曲。
他的腿不好,站不起来,精神还好。
眼睛亮亮的,不像八十几岁的老人。
“爷爷。”刘艺菲走过去,蹲在轮椅前面。这个动作她从小就做,蹲在爷爷腿边,仰着头看他。小时候是撒娇,现在是心疼。
“茜茜。”爷爷的声音不大,有点沙哑,“来了?”
“来了。爷爷,您想我了吗?”
“想。天天想。”爷爷抬起手,摸了摸刘艺菲的头发。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怕碰碎了。
“您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腿不行,别的还好。”爷爷看了看她的肚子,“肚子大了。几个月了?”
“快四个月了。”
“四个月。那明年这个时候,孩子就能叫太爷爷了。”爷爷说着,嘴角终于咧开了,露出一排假牙。
“太爷爷?爷爷,您教他说话,他肯定先叫您。”
“那不一定。孩子都先叫妈。”
“那就让姜宇教,教他先叫太爷爷。”
姜宇在旁边接话:“爷爷,我努力。天天对着肚子喊‘太爷爷’,胎教。”
爷爷笑了,笑得很开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这个人,会说话。”
安佳琳蹲在爷爷另一边,拉着他的袖子:“爷爷,您偏心。姐姐来了您就笑,我来了您都不笑。”
“你天天来,我笑累了。”爷爷说。
“爷爷,您也会开玩笑了?”安佳琳瞪大眼睛,“您不是一向严肃吗?您可是老革命,严肃了一辈子。”
“严肃了一辈子,也该放松放松了。”爷爷看着安佳琳,眼睛里带着光,“你天天在家闹腾,我想严肃也严肃不起来。”
“那是我帮您破功了?”
“对。你帮我破功了。”
........
三个姑姑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水果和点心。
大姑姑孔少敏走在最前面,她是武汉市三医院的主任医师,在骨科,干了三十多年。
她看到刘艺菲,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的肚子,然后拉住她的手。
“茜茜,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孕吐过了吗?胃口好不好?睡觉怎么样?水肿了没有?”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在门诊看病,语速快得刘艺菲插不上嘴。
“大姑,我挺好的。没什么不舒服。能吃能睡。”刘艺菲等她问完了,才笑着说。
“那胎动呢?明显吗?”
“明显。每天早上踢我,晚上也踢。特别活泼,跟个小猴子似的。”
“活泼好。活泼说明健康。”孔少敏点点头,然后看向姜宇,“小宇,你要多照顾她。不能让她累着,不能让她摔着,不能让她吃太凉的东西。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大姑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姜宇态度端正,像一个被老师叮嘱的学生。
“还有,产检在哪做的?”
“协和。北京的协和。”
“协和好。医生水平高。”孔少敏想了想,“唐氏筛查做了吗?”
“做了。结果正常。”
“大排畸呢?”
“还没到时间。医生说等二十四周再做。”
“二十四周,那应该是三月中下旬。到时候你回武汉做也行,我帮你约。协和的B超不太好约,你提前跟我说。”
“好。谢谢大姑。”
二姑姑是原同济医科大学的高级工程师,一条黑色的裤子,头发花白,扎着一条小辫子。
她话不多,笑起来很和蔼。她走过来,拉着刘艺菲的手,没说太多,只是拍了拍。
“好好养着。身体最重要。”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温柔。
“谢谢二姑。”
三姑姑安玲玲是公务员,在市教育局工作。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茜茜,这是你三姑父。”安玲玲介绍道。
“三姑父好。”刘艺菲打招呼。
“你好你好。久仰久仰。”中年男人伸出手,跟刘艺菲握了握,又跟姜宇握了握,手上的力道很足,“姜总,久仰大名。”
“谢谢。”姜宇笑了笑。
.....
一家人坐下来,客厅里热闹得像过年。
茶几上摆满了水果、点心、瓜子、花生、糖果。
车厘子红得发紫,草莓红得发亮,砂糖橘堆成小山,瓜子花生装在果盘里,糖果是徐福记的,红的绿的黄的,花花绿绿。
奶奶剥了一个砂糖橘,递给刘艺菲:“茜茜,吃橘子。甜的。这是你三姑从广西带回来的,特别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