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泰然直挺挺地向后仰去。万幸高林眼疾手快,手臂猛地发力托住他的腰背,才堪堪护住那满头花白的头颅,没让它磕在地面上。
他为何会倒下?只因输了吗?
陈泰然这一生,并非未尝过败绩。
年轻时比武试菜,他也曾败给过技艺更老辣的前辈。可那些失败,不过是同一片山头上,有人比他攀得更高些。
他看得见对手的背影,摸得着对方的路径,心底憋着一股不服输的劲,总想着来日再战,定能扳回一城。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苦研五十年的火候功夫,那需以手感知风的走向、以眼判断烟的浓淡、以心揣摩时间的分寸的古老技艺,那被厨行人视作命根子的手上功夫,今日在高林那台闪着冷光指示灯的机器,还有几个精准到数字的温度设定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徒劳。
更让他喘不上气的,是高林那份云淡风轻的轻松。
他陈泰然全程全神贯注,汗透重衣,每一个动作都如与火共舞的虔诚仪式。
而高林呢?不过是设定好参数,静静等待,再像做实验一般完成几个简洁利落的操作。
全程没有烟熏火燎的热血激情,没有力与美的技艺展示,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精准,便将这道无解难题轻松破解。
这哪里是差距,分明是一道跨不过的鸿沟。
像马车夫初见汽车时的茫然无措,像珠算大师面对计算机时的失语无言。
他一生所坚守的赖以生存的整个厨艺世界,在那个年轻人的指尖操作里,被轻轻揭过,成了岁月的注脚,再也站不住脚。
信仰的崩塌,远比失败本身,致命千倍。
“让开!都让开!”
“陈师傅!陈师傅你撑住!”
场面瞬间炸开了锅。
陈泰然的徒弟们哭喊着扑上来,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围拢过来,评委席上的一众大佬纷纷起身,脸上写满震惊与焦灼。
刘国栋也吓得心头一紧,赶忙指挥交流团的人疏通通道,生怕耽误了救治。
混乱中,不知是谁碰倒了一把椅子,刺耳的摩擦声在宴会厅里回荡,让本就焦灼的气氛更添几分慌乱。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意识模糊的陈泰然抬出去,留下满厅人面面相觑,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这比试,还继续吗?”
“陈师傅都这样了。”
“还有两场呢,周启明跑了,罗世昌呢?”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西侧的备战区。
那里,戴龙早已面如死灰地瘫坐在椅子上,对周遭的一切都没了反应。
李凤娇脸色惨白,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尖泛白。
唯独罗世昌,独自站在那里,双臂抱胸,脸色变幻不定。
他望着陈泰然被抬走的背影,又看向场地中央依旧平静如初的高林,喉咙不自觉地发干。
他不是周启明那般心思九曲十八弯的“聪明人”,人生信条简单又执拗。
是刀,便要出鞘,是比试,便要站到底。
临阵脱逃,比实实在在砍输了一刀,更丢人。
待工作人员终于清理好通道,场内稍显平静时,罗世昌深吸一口气,抬脚迈步,稳稳走向场地中央。
他刻意踏出脚步声,试图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凝聚。
走到高林面前,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难掩紧张。
“高师傅,陈师傅的事,令人遗憾。但比试未完,我罗世昌,代表香港厨行,向你请教刀工!”
......
酒楼外,记者们还沉浸在高林胜了陈泰然的消息里。
周启明见没人再围着自己,正想悄无声息地溜出这个是非之地,却迎面撞上了被抬出来的陈泰然。
担架上的老师傅已然醒了,或者说,只是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空洞地望着香港夜晚灰蒙蒙的天,没有焦距,没有神采,仿佛魂魄早已留在了方才那个灯火通明的厨艺战场上,徒留一具躯壳。
担架缓缓经过周启明身边时,陈泰然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见了他。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质问,也没有求救,只有一片死寂的茫然。
片刻后,他缓缓转回头,闭上了眼,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这份沉默,比任何嘶吼怒骂,都让周启明心悸。
他仿佛从那片茫然里,看到了自己若是上场的结局,未必是身体的倒下,而是如陈泰然一般,信仰的彻底崩塌。
“让一让!救护车!救护车到了!”
警察和工作人员大声疏导着拥堵在门口的看热闹人群,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夜晚的宁静。
记者们瞬间扑向抬担架的工作人员,话筒纷纷递上:“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师傅为什么突然晕倒?是不是突发疾病?”
“这和与高林的比试有关吗?”
工作人员被缠得焦头烂额,只能压低声音匆匆解释。
“高林赢了比试,陈师傅许是一时激动,听了高林几句话,就倒下了。”
虽是语焉不详,可关键信息早已被敏锐的记者捕捉。
“几句话就把老师傅气晕了?!”
“大新闻!这绝对是头版大新闻!”
哗然之声四起,记者们眼中放光,脑海里已然开始构思各种惊悚或煽情的标题。
趁这混乱的空档,周启明拉低帽檐,侧身想往旁边的阴影里溜。
可就在他的脚刚要踏出后巷的瞬间。
“好!!!”
混杂着无数人情绪的喝彩声,如爆炸的声浪,猛地从利苑酒家紧闭的大门内冲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