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波澜壮阔、璀璨喧嚣，已被抛在身后。
而南京，就在脚下。
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六朝古都略带凉意的风扑面而来。
高林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回来了！
而就在此时，那道心心念念的声音，清亮又带着雀跃，隔着人群直直撞进他耳里。
“林子哥！”
一道身影，带着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气，像一阵毫无预兆的暖风，从侧前方的人群中轻盈扑进了他的怀里。
高林猝不及防，手里的行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但他几乎在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手臂自然地环住，掌心传来柔软的毛衣触感和熟悉的体温。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蹭过怀中人馨香的发顶。
是云苓。
“你回来了。”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高林的心像是被这柔软的冲撞和简单的四个字，彻底填满了。
十天的分离，在通讯不便的年代，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收紧了手臂，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妻子柔软顺滑的头发，低沉的嗓音带着笑意和无限的温柔：“嗯，回来了。”
过了好几秒，云苓似乎才从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动中回过神来，意识到周围还有人。
她微微挣动，从高林怀里抬起脸。
这一抬头，却让高林眼前一亮，随即是更深的笑意漾开。
眼前的云苓，和他离家时有了微妙而动人的变化。
她没再穿那些自己扯布做的款式宽松的褂子。身上是一件浅鹅黄色的鸡心领薄毛衣，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透亮，下身是一条合身的深蓝色直筒裤，脚上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小皮鞋。
这身打扮简洁大方，带着明显的城市气息，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
她的头发也不再是之前那样扎着麻花辫在脑后，而是梳成了清爽的半扎发，额前几缕碎发自然地垂下。
脸上似乎施了淡淡的粉，唇上点了一抹近乎无色的润泽膏，让原本就秀美的五官更加鲜明动人。
尤其当她因为害羞和喜悦而笑起来时，脸颊上那两个小小的、甜甜的酒窝，仿佛盛满了最清澈的阳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迷人。
更让高林心动的，是云苓眼神和气质的变化。
那份依赖和温柔依旧，但似乎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开朗和自信。
若是从前的她，是断然不敢在人来人往的车站月台，做出这样大胆的举动的。
“你看什么呢。”云苓被他含笑的目光看得脸颊更红，小声嘟囔，下意识想低头，却被他轻轻托住了下巴。
“看我婆娘，越来越好看了。”高林笑着说，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和爱意。
“这身打扮好看，谁帮你参谋的？韩芳？”
“嗯。”云苓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芳芳姐带我去了新街口，说我不能总穿得像个乡下姑娘，给你丢人。还教了我怎么用这些化妆品。”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声音越来越小。
“她说，你在外面见了大世面，我也不能太落伍。”
“一点也不落伍。”高林认真地说，拇指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
“这样特别好。”
他们这短暂而亲昵的重逢，自然落在了同车抵达的交流团众人眼里。
张建国扛着大包小包，见状嘿嘿直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刘国栋，压低声音：“刘处，瞧见没？小别胜新婚啊！”
刘国栋脸上也带着笑，但到底还记得身份，轻轻咳嗽了一声：“高林同志，注意点影响啊，这还在公共场合呢。”
但那语气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而另一边，林秀兰和周晓云也看到了这一幕。
林秀兰脸上露出理解和祝福的微笑。但她敏锐地感觉到，挽着自己手臂的周晓云，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侧头看去，只见周晓云原本因为归家而轻快的表情，在看到高林温柔环住妻子的那一瞬间，像是被风吹熄的蜡烛，迅速黯淡下去。
她怔怔地看着，嘴唇无意识地抿紧，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失落，也有最终释然的黯然。
林秀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周晓云的肩膀，用力搂了搂，什么也没说，但安慰与支持之意已然传达。
周晓云感受到肩头的力道，回过神来，对上林秀兰了然又关切的目光。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只是再看向那对相拥的身影时，目光已平静了许多，将那一点刚刚萌发便被现实斩断的情愫，悄然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远观，这个道理，她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明白。
刘国栋看着高林和云苓，又看了看归心似箭的张建国，以及神色各异的两位女同志，笑了笑，大手一挥：“行了，汇报工作不差这一时半会。大家这些天都辛苦了，今天都先回家！好好休息，陪陪家人！解散！”
这话立刻得到响应。张建国欢呼一声，扛着给老婆孩子的礼物，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出站口。
刘国栋自己也拎起包，对高林点了点头，又朝云苓和善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林秀兰拉着周晓云走过来。周晓云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脸上带着大方得体的微笑，但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秀兰走来笑着接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团聚了。高师傅，好好休息，我们单位见！”
说完，便拉着周晓云，对云苓笑着摆摆手，利落地转身离开了。周晓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清澈，含着淡淡的祝福，再无其他。
月台上的人渐渐稀少。高林弯腰捡起行李，云苓也赶忙帮他拿过一个轻便的包。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了一起，十指相扣，朝着出站口走去。
云苓还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我刚才是不是太冒失了？刘处长他们都在呢......”
“冒失什么？”高林握紧她的手。
“我喜欢还来不及。”
走出车站大门，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高林正想着是坐公交还是叫辆三轮车，就听到一声响亮的呼喊。
“林子！这里！林子！”
循声望去，只见出站口旁边的空地上，高虎正兴奋地跳着脚，用力挥舞着胳膊，生怕他们看不见。
他旁边，小红一脸“受不了你”的表情，使劲拽着他的袖子。
“虎子！你小点声！丢不丢人！”
而站在他们俩前面的，是韩芳。她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眼神坦荡而欣慰地看着并肩走来的高林和云苓。
见高林看过来，她也提高了声音，清脆地喊了一句。
“高林！”
她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过往那种复杂的纠结或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只有朋友般的真诚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看来这段时间，不仅云苓有了变化，韩芳也真正找到了与高林、与过去相处的正确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