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港之日,天色未明,维多利亚港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霭中。
高林的告别,与他来时一样,并无大肆声张。
他先去了一趟浅水湾,与何先生作了简短的辞行。
两人在临海的花园露台坐下,就着清茶交谈。
“高顾问,这就走了?”何先生一身晨练的装扮,精神矍铄,亲手给高林斟茶。
“学校的事情,下面的人已经在办了,有进展第一时间通知你。”
“有劳何先生费心。”高林举杯。
“香港一行,承蒙关照。”
何先生摆摆手:“是你关照我,让我看到这么精彩的场面,还有这么特别的人。以后来香港,这里随时有你一副碗筷。澳门那边,记得你还有个顾问的名头,有空过来坐坐,不用真的下厨,喝杯酒也行。”
辞别赌王,高林又赶往李锦记。
李文达先生已在办公室等候,桌面上除了一应文件,还特意摆了几瓶最新试制调整的金标蒸鱼豉油的样品。
“高师傅,一路平安。”李文达握着他的手,力道很重。
“合作细节,陈先生会跟进。我去内地考察的计划,不会变。期待在你的家乡,再和你好好聊聊。”
最后,他在约定的一处茶餐厅,见到了早早等候的陈生。
不过一夜,陈生眼里的血丝显示他并未安眠,但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
“高林,所有和李锦记对接的流程、备份资料,还有接下来几个本地可能的合作方初步接触记录,都理好了。”
陈生递过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你放心,香港这边,我一定守好。”
高林接过,没有打开看,只是看着他:“压力会很大。你那三位大哥,恐怕不会轻易罢休。”
陈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豁出去的决绝:“以前怕他们,是因为看不到路。现在路就在脚下。他们要是还想拦,那就碰碰看。我现在,是替你高林和李锦记做事。他们也得掂量掂量自己。”
高林点了点头,拍了拍陈生肩膀。
“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事,或者拿不定主意,打电话到这个号码转南京找我。平时,按我们商定的流程走就行。”
陈生笑着点点头:“我明白,一路顺风!”
当高林悄然返回半岛酒店,与刘国栋等人会合时,团队的所有行李都已收拾妥当。
没有通知任何媒体,没有惊动酒店其他客人,两辆看似普通的轿车载着他们,穿过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驶向九龙火车站。
他们选择了火车离港。
直到他们的列车缓缓启动,驶离月台,最终消失在向北的隧道口,嗅觉最灵敏的娱乐版记者才接到模糊的线报。
“内地厨神高林,疑似今晨已离港!”
消息如同滴入热油的水,再次激起一阵忙乱的余波。
大批记者扑向半岛酒店,得到的是确已退房的消息。赶到机场查询,并无其出境记录。最后才在火车站得到模糊的确认。
扑了个空的记者们懊恼不已,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月台和已然远去的列车方向拍几张照片,敷衍交差。
《厨神高林低调离港,挥一挥衣袖,未带走一片云彩?》
《盛宴终散,传奇北归,香港厨坛能否走出阴影?》
各种标题再次占据版面,但已少了当事人在场的冲击力,更像是对一场已然落幕大戏的余韵追索。
而真正的余韵,则在香港的街头巷尾、茶楼后厨悄然荡开。
对于香港本地的厨界,尤其是那些成名师傅、各大酒楼的总厨、乃至饮食协会里德高望重的前辈们而言,高林的离开,如同移走了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块巨石。
尽管报纸上仍满是他的名字和传奇,但真人毕竟已经不在这片土地上了。
“走了好,走了好啊。”一位老师傅在陆羽茶室饮早茶时,对老友低声感慨。
“他再留几个月,我们这些老人,真的没饭吃了。年轻人都吃他那套‘科学’,谁还肯静下心来学我们这些慢工细活?”
“是啊!”另一位点头。
“不过你不觉得,他一走,整个行当,好像安静下来了?没有那种一直绷着弦的感觉了?”
确实,高林的存在,如同一面过于明亮的镜子,照出了许多原本可以含糊其辞的传统背后的局限,也照出了许多人固步自封的尴尬。
他在时,人人紧张,生怕被这面镜子照到。
他一走,紧绷的气氛松弛下来,但某种被强行拔高的审视标准和潜在的竞争焦虑,却留了下来。
更微妙的变化发生在评价体系里。
不知不觉间,高林成了一个至高无上的、带着些许震撼色彩的参照标杆。
而戴龙,则顺理成章地,沦为了一个日常用的、带着调侃意味的计量单位。
茶余饭后,同行调侃,乃至食客评点,常常能听到这样的对话:
“这个新厨师手艺不错啊,是在哪学的?”
“不清楚,不过肯定没到高林那种境界,我看和戴龙差不多吧?”
“哇,你看他片鱼的刀工,好厉害!”
“厉害?有高林三成功力吗?比起戴龙可能也就好一点点。”
“听说XX酒家请了个新总厨,很厉害。”
“再厉害,难道请得动高林?戴龙当年还以为自己很厉害呢。”
戴龙的名字,以一种他绝不愿看到的方式,更深地嵌入了香港餐饮的日常语境,成为衡量“还不错但远非顶级”、“曾经挑战过高峰但惨败”的某种刻度。
他的谢师宴闹剧,更成了这段传奇里一个供人咀嚼的,略带讽刺的注脚。
他本人,似乎也坦然接受了这个定位,反而更积极地活跃在媒体前,以“曾与高林巅峰对决”作为最大的噱头,继续经营着他的名声,只是那名声的味道,已然复杂难言。
与此同时,列车早已穿过罗湖桥,进入了内地。
车厢里,气氛轻松了不少。
张建国把在香港买的大包小包,仔细归拢在行李架上。
里头有给老婆的丝巾、给孩子的玩具、给同事的香烟。
林秀兰和周晓云低声分享着买的护肤品和小首饰。刘国栋靠着窗闭目养神,但眉头舒展。
这一次,他们没有在广州停留。
交流任务超额完成,归心似箭,也或许是因为高林此刻的热度,让他们下意识地想尽快回到更可控的环境。
列车隆隆,掠过南中国的田野与丘陵。
窗外的景色,从岭南的郁郁葱葱,逐渐向长江流域的平原过渡。
车厢广播里的方言,也从粤语变成了普通话,再带上些许江南口音的报站。
经过漫长的旅程,当列车终于缓缓驶入南京站那熟悉的月台时,一股混合着疲惫与踏实的气息,弥漫在团队每个人之间。
站台上没有香港那样闪烁的镁光灯和拥挤的记者,只有寻常的旅客和接站的人流。
熟悉的空气,熟悉的建筑轮廓,熟悉的乡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