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与汴州两个中心将要卷起的风暴,远在金陵的赵怀安并不知道。
这也是他日后处理西北问题的一个现实约束,但做任何事情,有一利就有一弊!
赵怀安以他未来的视角,深刻地明白,未来历史的进程是在海上的,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个历史主旋律,至于相应出现的问题,来了,就解决好了。
在这个时代十年,赵怀安有足够的底气和自信。
赵怀安从徐州回来后,一方面是按例主持临沂之战的封赏,这些自有体统,按照勘文,照例赏赐和转官。
而剩下的时间,赵怀安则在宫中督促诸子读书。
他回来的那一天,高涛涛刚好给他诞下一子,这也是赵怀安的第九个儿子。
因得胜有子,赵怀安和高涛涛皆将之当成吉兆,所以即便孩子还没确定能否活下来,赵怀安依旧给第九子赐名赵承功!
之后,赵怀安就开始试问诸子的学问。
他虽然现在有九个儿子,但实际上此时能读书的,也就是五个,分别是长子赵承嗣、嫡长子赵承业,三子赵承祚、四子赵承祐、五子赵承礼。
他们大的八岁,小的也有五岁了,这是受教育的阶段。
而除了五个儿子,一块读书的还有长女赵明玉,次女赵明俪,都是永福公主所出。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赵怀安宠幸永福公主最多,永福公主也多产,却偏偏连连生女,一时间使得永福公主自己都没了心气,一些事也没有劲头。
这会七个儿女就在吴王宫的上书房读书。
……
雪后的金陵城银装素裹,吴王宫的重檐庑殿顶覆着厚厚的积雪,檐角冰凌垂挂如剑。
上书房位于王宫东侧,五楹面北,窗棂糊着高丽纸,室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
赵怀安站在书房外,看着七个儿女端坐案前,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他的孩子们!
长子赵承嗣八岁,嫡长子赵承业六岁,三子赵承祚五岁,四子赵承祐五岁,五子赵承礼五岁。
两个女儿也是,长女赵明玉八岁,次女赵明俪六岁,都是永福公主所出。
这会,赵怀安没有进去,就侧在门边,以免孩子们看到自己。
此时,首师徐文远即便是晓得吴王在外面,这会依旧威严地对下面的七位王子、王女,肃声道:
“肃静!”
于是,刚刚还在嬉闹聊天的孩子们,连忙收敛情绪,在皇长女赵明玉的带领下,站着恭喊:
“老师好!”
徐文远点头:
“坐下!”
七个孩子立刻坐下,挺直腰背,双手平放案上,安安静静坐在宫里打出的皮椅上。
案上整齐摆放着《千字文》《孝经》《论语》等启蒙读物,还有特制的描红本,这是赵怀安参照前后制度,为子女定下的规矩。
吴藩的王子教育,始于赵怀安入主金陵后的那年。
赵怀安当然晓得儿女教育的重要性,若子孙不肖,他就算打下这基业,也是给天下遭灾!
其实赵怀安也晓得,以一家一姓来培养天下人,那成才率能有多少?但他也不可能超越这个时代的普遍人心,弄个其他东西出来。
所以他也只能在教育上多下功夫,不使得天下太平化为泡影。
因此,赵怀安立下严规:
凡王子、女,六岁入书房。虚岁满六岁,即就外傅读书,不得延误。赵承礼去年刚满五岁,今年开春便入了书房。
每日读书四个时辰。寒冬腊月,孩子们需在寅时三刻起床,洗漱用膳,顶着星月赶往书房。
功课务必严苛。每学一字,须写百遍;每段课文,须朗诵百二十遍。
赵怀安常引用前代帝王的故事:
“古之圣君幼年读书,累得咳血,尔等岂敢懈怠?”
读书学习须寒暑无间。除元旦、端午、中秋、吴国太寿辰、王子本人寿辰外,日日如此,除夕亦不例外。
去年除夕,长子赵承嗣染了风寒,仍被要求完成当日功课,他生母茂夫人没说话,吴王妃倒是心疼落泪,赵怀安却道:“慈母多败儿。”
最后就是教育要文武兼修。无论男女,都要上午习文,下午习武。
其中,文课由经学师傅讲授经史,武课由王府教习传授骑射、刀术。
赵怀安常言:“我以武定江淮,子孙岂可不知兵事?”
这套制度,赵怀安参照了前代贵族教育的严苛,又结合藩镇实际加以调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乱世藩王子弟,若不能文武双全,便是待宰羔羊。
……
徐文远站在讲案后,目光扫过七张稚嫩却端正的脸庞,内心感触。
吴王对待诸子女的教育认真,是他从来没见过的。
他是常州人,已年过六旬,原为长安太学博士,精通经史,尤擅《春秋》。
后来赵怀安听闻徐文远教学严谨、德行高尚,便三顾茅庐,请其出山教育诸子。
而越是读书人,越讲究忠孝节义,所以徐文远虽然年纪大了,但感念吴王礼遇,真用十二分心来教育这些王子、王女。
这会窗外雪光映着窗纸,室内炭火噼啪,暖香混着墨香,营造出一种肃穆而温润的氛围。
“今日讲《孟子·梁惠王上》。”
徐文远声音苍老却清晰:
“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
七个孩子跟着诵读,声音稚嫩却整齐。
“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徐文远继续讲道:
“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
他顿了顿,看向孩子们:
“尔等可知,孟子为何说‘何必曰利’?”
赵明玉举手,得到允许后起身:
“先生,学生以为,孟子非不言利,而是言大利。若人人只图私利,则国将不国;若人人行仁义,则国泰民安,此便是大利。”
徐文远颔首:
“长公主说得对。但孟子更深一层!仁义本身,便是根本。”
“行仁义者,不求利而利自至;逐私利者,反失其利。”
赵承祚也举手了:
“先生,学生有疑。”
“今时藩镇割据,武夫争雄,皆言利而不言义。若我吴藩独行仁义,岂不为人所欺?”
此言尖锐,门外赵怀安心中一动。
三子年仅五岁,却已能看到时局矛盾,此子类我。
徐文远沉吟片刻,缓缓道:
“三王子此问,问到要害。”
“然须知,行仁义非软弱。孔子言:仁者必有勇。”
“孟子亦言:‘仁者无敌。’真行仁义者,必有捍卫仁义之力。”
“吴王在江淮,劝课农桑、修水利、减赋税、抚流民,此是仁;练精兵、严军纪、备武库、固城防,此是勇。仁勇兼备,方是真仁义。”
赵承嗣若有所思:
“先生是说,仁义需有力为盾?”
“正是。”
徐文远点头:
“无实力之仁,是假仁;无仁之实力,是暴虐。”
“吴王经营江淮,仁政惠民,军力强盛,故能保境安民,此便是仁勇兼备。”
门外,赵怀安听了这话后,微微摇头。
不是徐文远说的错,而是太庸俗浅薄了!
如仁义只是如此,他为何要求!为何要费那么多心血,要将这天下义理重塑?
……
赵怀安呆了一会,就走了,到了旁边的书房处理政务。
而孩子们却依旧在书房里读书,他们的朗朗声,赵怀安都能听到,只觉得更有干劲了!
那边读书习字一直到中午,就是孩子们的午膳与休息时间。
自有女官端来午膳,非常丰盛。
赵怀安从来不搞虚的形式主义,他自己就是一路考学出来的,非常清楚,读书从来不是读的脑子,而是读的身体!
身体好,读书就好!而要好身体,营养就要跟得上,得多锻炼!
所以,这些王子、王女的伙食非常好,不仅有粳米饭、时蔬豆腐,更有牛羊肉!
这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非常奢侈了!
但赵怀安也立下了规矩,王子王女用膳虽精细,但不得过三菜一汤,不得浪费一粒米。
此刻,女官们将食案摆得整整齐齐。
每人面前一碗香喷喷的稻米饭,一碟清炒菘菜,一碟嫩滑的蒸蛋,还有一大碗炖得酥烂的羊肉,汤则是骨头熬的浓汤,撒着葱花,热气腾腾。
孩子们规矩地坐好,在赵明玉的带领下,齐声念了“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的饭前训,方才动筷。
他们吃得认真,却不喧哗,只偶尔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赵承礼年纪小,用筷子还不稳,豆腐夹了几次都滑落。
赵承嗣见了,将自己的豆腐拨了一半给弟弟:
“五弟,慢慢吃。”
赵承礼奶声奶气道:
“谢谢大兄。”
赵承业默默吃着,也将自己碗里的菘菜分了一些给赵明俪。
他是嫡长子,虽性格没有大兄阳光,但同样有作为兄长的担当。
用膳毕,有半个时辰休息,孩子们可到书房外的小院活动,但不得喧哗。
雪已停,院中积雪皑皑。
赵明玉带着妹妹堆雪人,赵承祚和赵承祐打雪仗,赵承嗣和赵承业则站在廊下说话。
“大兄,你说父王为何定下这么严的规矩?”
赵承嗣看着院中嬉戏的弟妹,缓缓道:
“二弟,你读史书,可见前代王室子弟,因骄奢淫逸而亡国者,少吗?”
“父王出身寒微,深知乱世艰难。我等若不刻苦,如何守得住这份基业?”
赵承业沉默片刻,点头:
“大兄说得是。只是……有时觉得太苦。”
“苦?”
赵承嗣笑了笑:
“二弟,你可知百姓之苦?寒冬腊月,他们可能连一顿饱饭都没有。我等能读书习字,能吃饱穿暖,已是万幸。”
这么多的孩子中,只有赵承嗣随赵怀安去过地方,因此最了解民间疾苦,也最能明白父王的用意。
而赵承业听了这话后,忽然问了句:
“王兄,你随父王去了一趟地方后,说话越发有道理了。”
赵承嗣被弟弟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望着廊外被弟妹们踩得凌乱的雪地,声音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