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江西使团的几位中、青士子受不住邀请,在礼司的人陪同下,游秦淮河。
这其实也是礼司的工作之一,毕竟要展现一下吴藩的软实力嘛。
卢肇年纪大了,精力耗尽,早早睡了,所以就欧阳万、陈岳、陈象、郑谷四人去了,王贞白那小孩也要去,被拦了下来,最后只能留在馆内陪卢公。
而一到秦淮河,四人果然被震住了。
只见秦淮河畔,灯火如昼,两岸酒楼茶肆,悬挂彩灯,有鱼灯、莲花灯、走马灯,光影倒映河中,碎金流银。
河上画舫往来,丝竹声声,歌女清唱,才子吟诗,只教人以为是太平光景。
桥上行人摩肩接踵,有卖花灯的少女,有吹糖人的老匠,有测字算命的先生,热闹而不喧哗,繁华而不奢靡。
陈岳站在文德桥上,望着这太平夜景,忽然对郑谷道:
“郑鹧鸪,你诗才敏捷,可能赋诗记此夜?”
郑谷沉吟片刻,吟道:
“金陵今夜月华新,灯火秦淮照眼明。”
“舟载笙歌流水去,人携笑语踏桥行。”
“六朝金粉空陈迹,一代仁义始太平。”
“莫道江南春信早,春风已入万家楹。”
陈岳击掌:
“莫道江南春信早,春风已入万家楹。”
“好啊!诗得好啊!”
欧阳万却道:
“诗虽好,但少了一句!”
然后他在几人的愕然中,笑道:
“江右衣冠今始归!”
“少了一句这个!”
一番话,不仅礼司的人笑得开怀,另外三人也相视而笑。
于是,众人找了一艘画船,夜游秦淮。
……
夜渐深,四人在礼司诸吏的陪同下,回到礼宾院。
当另外三人都各自回院休息后,镇南军掌书记陈象却独自走到了卢肇所在的院子。
他在门外站定,轻问:
“卢公,休息了吗?是学生陈象。”
屋内一阵窸窸窣窣,然后是陪卢肇来的小儿子卢素开的门,在将陈象放入内后,卢素站在了门外,没进去。
陈象进来时,发现卢肇竟然还没睡,沉默了下,竟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卢公,吴王仁义,节帅万不可自误啊!”
“无论是为江西还是为卢氏宗族,节帅都不能聪明误了呀!”
卢肇很意外,他没想到陈象一进来就说这样的话,他沉默了下,也很直接:
“陈象你很聪明,也很了解你们这位节帅!”
“所以你认为你们节帅只是请兵联姻,而没有真投附吴藩的心思,是吧!”
陈象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卢肇道:
“但这事不是你议论的,甚至不是老夫能决定的。”
“更不是你们节帅能以为如何的。”
“很多时候,如无开始也就算了,可一旦开始了,就会如那江河东去,浩浩汤汤,一去不复返!”
“而顺之此潮流,则昌,逆着此潮流的,就要亡!”
“那这潮流是什么?就是人心!”
“所以,你我应该做的,是全力促成这次联姻,就是沟通这河渠,只要成了此事,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一番话,陈象叹服,下拜。
……
翌日,吴王公,文华殿,赵怀安接见江西使团。
殿门开处,十余人鱼贯而入,为首者白发苍苍,清瘦文弱,却气度宿老,正是江西文宗卢肇。
其后依次是欧阳万、陈象、陈岳、郑谷,最后跟着一个垂髫童子王贞白,小小身影在人群中格外醒目。
“江西士民卢肇,携江右同侪,拜见吴王。”
卢肇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赵怀安起身虚扶:
“卢公请起。诸位远来辛苦,赐座。”
众人落座。
赵怀安目光扫过,心中暗赞。
这十余人,或沉稳端方,或清雅从容,或耿介肃然,气度不凡,果然是江右衣冠精粹全来了。
这边先是互相介绍了一下,等寒暄结束了。
卢肇终于开口,说明此行来意:
“大王以仁义治世,江淮晏然,文教大兴。”
“老朽等虽僻处江西,亦久仰风范。”
“此番前来,一为瞻仰王化,二为江西百万生灵请命。”
赵怀安点头:
“卢公不用行礼,坐着说就好。”
卢肇感激,然后坐在绣墩上,朗声道:
“大王明鉴。江西八州,自王、黄乱后,幸得钟使君主洪州,保境安民,兴文重教,三年来,虽非盛世,百姓尚得喘息。”
“然自去岁,宣歙李罕之率残兵三千,自歙州山道突入饶州,如狼入羊群,所过焚掠,百姓流离。”
“李罕之用兵诡诈,兼之悍勇,数月之间,连破饶、吉、抚、信四州。”
“抚州危全讽、信州危仔倡兄弟,携残部投奔南昌;吉州彭玕,兵败身死;虔州卢光稠,困守山地。”
“如今江西,钟使君仅余洪、江二州,南昌周边,困守孤城。”
“李罕之据抚、吉、饶、信四州,不事生产,专事掠夺,然其兵锋正盛,南昌危在旦夕。”
说到这里,卢肇声音微颤,眼中含泪:
“老朽今年六十有八,生于斯土,长于斯土,见我江西生民糜烂,膏腴化为焦土,心如刀割。”
说着,卢肇颤颤巍巍起身,深深一揖:
“故老朽不顾年迈,携江右同侪,冒来金陵,恳请大王,救江西百万生灵于水火!”
殿中寂静。
赵怀安静静听着,面色凝重。
待卢肇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卢公所言,本王已略知一二。”
“李罕之此人,本王亦知其悍勇。然江西距金陵千里,中间隔江隔山,若要发兵,非易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笑道:
“这事我会和诸院好好议的,发兵非是朝夕,但我向诸位承诺,我赵怀安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
众江西士子沉默了。
虽然他们想请吴王尽快发兵,但见吴王话说到这,晓得目前不宜再说,于是便准备开始献礼。
于是,陈岳先起身,上来就送了最重要的礼物。
他对赵怀安道:
“吴王殿下,学生穷半生之力,纂《唐统纪》八十卷。今携前五十卷,献于大王。”
说着,还给赵怀安呈送了一本。
赵怀安展开一卷,见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写安史之乱的故事。
他翻阅数页,叹道:
“陈公写的好,我常闻,乱世著史,盛世修文。”
“公能著此书,必是心系天下之人。”
陈岳肃然:
“大王明鉴。史者,所以明得失、知兴替。”
“每至神州陆沉、纲纪崩摧之际,我辈读书人能刀剑济得何事?”
“无非以笔存史,抱残守缺,非徒为记往事,实乃续命于斯文,存血脉于劫灰。”
“而国朝自安史以来,纲纪崩坏,礼乐不存,老朽纂此,非为邀名,实欲为后世留一信史。”
“使乱臣贼子惧,使忠臣义士彰。”
“今献于大王,愿大王能定此乱世,重开太平。”
这话实际上已经非常直接,丝毫没有任何要辅助朝廷的意思。
可见乱世中,就如眼前这些代表江西士人阶层的,心里已经丝毫没有朝廷的存在了。
果然,这话说完,殿中吴藩文武皆变色,此前对这些江西士子的看法发生了巨大改变。
这帮人,乖顺!识时务!
赵怀安也丝毫没有提及朝廷的意思,在听了这番话后,非常郑重道:
“公这番话,真是高论!”
“公著史,我不能没有表示,聊以帛百匹、金五十两,以资著述。”
陈岳躬身:
“谢大王。老朽唯愿此书能助大王明鉴古今,足矣。”
赵怀安哈哈一笑。
……
这边江西士子献书毕,气氛稍缓。
赵怀安目光不自觉落在那个垂髫童子身上,温声问道:
“小郎君何名?年几何?”
王贞白起身,虽只十岁,却举止从容,揖礼端正:
“小子王贞白,信州上饶人,年十岁。”
“可曾读书?”
“蒙师长教诲,已读《孝经》《论语》,略通诗赋。”
赵怀安来了兴致:
“可能诵诗?”
王贞白略一沉吟,朗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