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钟传想见见女儿。
自去岁秋天,钟传就开始长白头发了,近来更是越长越多。
他让近侍帮自己拢起头发,然后让人将长女钟艾叫进来。
很快钟艾就进了内堂。
就十四岁的女子来说,这位钟女郎个头也算高的了。
一双明眸,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圆润的粉红色耳垂,非常漂亮。
她的脸颊丰润,这一点像钟传,晶莹剔透的皮肤则像母亲卢氏。
此刻,她已知晓自己将要嫁到金陵,成为吴王弟媳,脸上并无悲喜,只是沉静。
“大女,想来你也是听说了,为父已向吴王提亲,不日你就将入金陵,嫁给吴王的四弟,可高兴?”
钟传柔声问道。
“能够为江西百姓尽一份力,女儿非常高兴。”
钟女郎柔柔地回着。
“嗯,姻缘是好姻缘,为父虽然没见到那位赵怀宝,但你舅舅回来说,吴王家教极好,他母亲吴国太也是明事理的,想来是好相处的。”
钟传长得粗豪,但对这个聪慧沉静的长女却格外温和。
钟女郎羞涩地点了点头。
实际上,她是很聪明的,晓得舅舅只说吴王和吴国太,却不提那位吴藩四郎君,就晓得这人性子绝不是个好相与的。
但她又明白父亲的处境,也理解自己作为家族一份子应该做的。
这位钟女郎,别看说话温和有礼,但内核却很是坚强和明理。
所以,无论那位四郎君品性如何,她都是要嫁的。
更不用说,舅舅也说了,吴王家教极好,吴国太也是明事理,那就很好了。
钟传粗粗咧咧的,丝毫没察觉女儿的这些想法,只觉得女儿懂事。
他盘在胡床上,拍着膝盖,说道:
“好姻缘就要赶着时间,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正月十五,在家里过了元宵,就送你去金陵。”
钟艾愣了下,垂着头。
而那边,钟传还是没察觉,继续说道:
“之前我听人说,说出嫁最好避开正月和九月。”
“但细问后,也不过是说,正月是喜月,再办婚嫁,叫喜冲喜,反而不聚福、易散福。”
“也有说法是,正月人人都在过年、走亲戚、备年货,没空认真办婚礼,容易潦草不体面。”
“但这对咱们家都不算什么。”
“你是正月出发去金陵,等到了金陵,休息一段时间,正是二月春,一切皆好。”
“至于潦草?那都是别人家的,你是我的掌上明珠,我必十二万分的用心。”
“再说,就为父看来,我女儿哪一日出嫁,哪一日就是良辰吉日。”
钟传说完后,钟艾抬着头,点头:
“是的。女儿也这么认为。”
犹豫了下,她还是问道:
“父亲不陪女儿去吗?”
钟传脸黯了下,但还是强笑道:
“父亲就不去了,你母亲陪你一起!”
“父亲还有很多事要办!”
说着,钟传还笑道:
“父亲还年轻,还能拼一把,这样你以后在夫家做事也有体面!”
“现在父亲照拂你,以后啊,就是你照拂我和你弟弟们咯!”
钟传自以为开着玩笑,可钟艾却很认真点头:
“女儿一定做到。”
听到女儿如此干脆的回答,钟传愣了下,心中五味杂陈。
他强行赶走这个软弱的情绪,然后笑道:
“送婚一切都已准备好了,还有四天出发,你可以多陪陪咱们。”
“你嫁过去之后,就是他人媳了,再想见,怕也是多不便。“
“今日,你就给为父好好捶捶背吧。”
“是。”
天气格外晴朗,正月冬末的阳光和煦,钟女郎的手轻轻落在父亲肩头。
钟传感受着女儿的力道,一直在沉默。
忽然,他问了句:
“女儿,我想问问你,你晓得咱们和吴藩联姻的原因吗?”
钟女郎在父亲身后小心地摇了摇头,没有吱声。
她心里甚是明白,却要让父亲说出,这是她一直以来的聪明地方。
果然,钟传沉默了下,自己说道:
“实际上,对于这门婚事,有太多人同意了,但也有些个老兄弟是反对者门婚事的。”
“因为他们不想丢失自己手上的权位,不想受那位吴王的法管!”
“其实为父也是这么想的,但奈何咱们做不到!”
“如今外面的李罕之,实不是父亲能一力抗衡的!”
“如果不让吴藩下场,我们钟家终究是要灭亡的,最后不仅是你,你的弟弟们,也要遭毒手。”
说着,钟传眼泪淌了下来,气馁:
“是为父没出息,要卖女儿才能护着家里。”
“是为父没照顾好你们!”
钟艾在身后摇头:
“父亲,你不要这么说,女儿终究是要嫁人的,能帮到家里,帮到父亲,那已是极好!更不用说,女儿的那位夫君应该也不会很差,毕竟他的兄长是呼保义。”
听到这话,钟传突然把脖子扭到右边,看着女儿:
“你也晓得呼保义?”
钟艾点头:
“听母亲说过。”
钟传愣了下,叹口气:
“也就是名声大,真的咋样,谁晓得呢!”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帮我捶捶脖子根儿。”
他活动了几下右手,继续道:
“其实,有一事为父得向你说说。”
“嗯,父亲请说。”
“为父犯了个错,那就是不该放任那李罕之攻打危家兄弟,之前觉得这是个丧家狗,没想到却这般能打。”
“哎,要是早知今日,当日就该带着大军杀过去!”
“如今却落个惹人发笑的结果。”
房中格外沉寂,只有捶背的声音轻轻在室内回响。
钟传故意不面对女儿,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调,向即将嫁与强邻的爱女交代最后的话:
“当年我起兵时,凭勇力、权谋,纵横江西,以为武力可解决一切。”
“虽然我也重文,但心中还是不以为然的,毕竟我就是以力得江西的。”
“可我心中如此想是一回事,但实际上,为父还是努力让江西五州,百姓安居,文教渐兴。”
“我也以为,只要我在一日,江西便会安然一日。”
钟传的语调越来越激动,钟女郎的眼睛亦湿润了。
父亲对江西用情之深,她自然甚是清楚。
那边,钟传继续道:
“可如今才明白,人力有时穷,父亲我真的尽力了!”
“父亲帮不了你许多了,往后真要靠女儿你自己在赵家看人眼色了!”
钟艾无言,眼眶涌出了泪水,她控制着情绪,轻声道:
“让女儿再给父亲捶捶腰吧。”
钟女郎扶着钟传趴在胡床上,以她十四岁少女通透的话抚慰着:
“父亲不用为女儿担心,女儿已经很幸福了,自幼得父母疼爱、外祖父教导、师长器重。”
说着,钟艾还俏皮道:
“再说,女儿能深得父母和弟弟们喜爱,将来定也能得到吴国太的喜爱!”
“有谁会不喜欢女儿呢?”
“女儿生来就是幸福的。”
钟传笑了。
“是啊,以你的才情,断不会招人憎恨,可是,孩子……”
“父亲。”
“你不应只知接受别人的爱,也要主动去爱他人,你明白吗?”
“只有爱他人才能被人永久地爱!而不是讨好别人!”
“爱他人?”
话音刚落,正当钟艾打算继续问的时候,一人不经通报,挎着刀径直闯了进来,正是钟传的义子钟延规。
钟延规今年二十岁,本是洪州上蓝院僧人幼子,法名延圭。
钟传一家都崇佛,他早年在高安起兵时,那会还没儿子,为了安众老兄弟的心,就从上蓝院将延圭抱到了家中,并收为养子。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个义子如今已是钟传麾下的核心亲信之一。
此刻,钟延规进来后,钟传就起身了。
他瞥了一眼义子,问道:
“你怎么来了?”
钟延规行礼,然后看向妹妹钟艾,说道:
“大妹,我想单独跟义父商谈。”
钟艾看了眼父亲,后者点了点头,随后,她向钟延规行礼,离开了。
……
待女儿离开后,钟传便大咧咧地坐在胡床边,问道:
“如何这般急急燥燥?难道李罕之又有动静了?”
钟延规点头,然后盯着义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