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二月十六,南昌城外。
朝阳升起,暖阳从东面洒在赣江上,江面泛起一片鎏金碎影。
这本该是个春意渐浓的清晨,可南昌上空却飘动着淡淡的烟霾。
城头上的悬帘稀稀落落,许多已被火箭焚毁,城垛上到处是烟火熏烤的黑色印迹,潦草败落。
城外,旷野上人头涌动,都是李罕之麾下杨师厚的兵马。
杨师厚的本阵立在赣江西岸的梅岭脚下,沿江连绵数里。
而另外两支附属军团都围于东岸,也就是南昌城外。
一面是“李”字大旗,将主是左兵马使李铎,其军立于东北面;一面“何”字大旗,将主是右兵马使何絪,扎营于南昌西南面。
这会,城外旷野上,成千上万的营役汇集在南郊和东郊,还时不时能见到一些背着旗帜的令兵来往于三方。
这股庞大的军势只粗看,就不下两万,甚至更多,具体有多少,恐怕是杨师厚这个军主都算不清的。
因为这里面大量的都是杨师厚进入江西后,裹挟的营役、养健。
这些人都是每月都有死的,都有被掠来充入军中的,他们既是维持军团的杂役、苦力,更是战时填壑的徒隶、杂兵。
杨师厚真正在乎的,是他本部的两千老军,这是他真正的厚底子,有骑兵六百、步卒一千四。
而李铎、何絪那边,也各有数百至千的老军,这些都是他们自随王仙芝以来就跟在身边的老兄弟。
很多人以为掠口、裹挟纯靠暴力,实际上操作起来技术含量很高。
而杨师厚这些人作为从王仙芝起家来的老流贼,可以说是天下掌握裹挟、掠口的最专业的一批人。
人和羊马不同,只要控制头马、头羊,就能控制整个马群、羊群。
人是有脑子的,被抓来也会跑。
所以要想让被裹挟来的人留在军中,就得靠威慑、人身控制,还有利益相诱!
李罕之、杨师厚所部自进入江西后,每攻克一城一壁,必先以屠戮立威,对顽抗的官绅、土豪集中处决,形成恐怖氛围。
然后他们将剩下的丁口裹挟军中,而且是全家随军迁徙,编入营伍,让这些人彻底脱离原有的生活。
而那些不断跑的,李罕之、杨师厚搜到后就当众处决。
最厉害的是,李罕之从受信州迁民制造无人区的启发,也开始在军中周边制造无人区,彻底断绝生口逃归的退路。
将丁口裹挟入军后,李罕之会强行把父子、兄弟、夫妻及宗族成员拆分,编入不同营伍,严禁私下相见。
哪怕是夫妻,也仅在特定时间短暂相聚,彻底瓦解丁口的原有组织,让他们成为孤立无援的个体。
之后,就是实行严苛的连坐制度。他们以十人为十长,百人为一营,设营官。
一人逃亡,所在什的另外九人都要被连坐斩首。
同时,被安置在另外地方的逃人亲属也会被立刻挑出处决,用亲族性命来相互绑定。
另外李罕之有一个规矩,就是谁掠到的丁口就是谁的,这样能最大地激发麾下的战力。
而为了不让麾下诸将闹矛盾,也好分配战利品,李罕之麾下诸将都会给这些丁口烫字,作为各营专有奴隶。
而这种烫字又反过来让这些营役跑了也藏不住,后面就算侥幸逃到其他地方,也会被别的地方当成李罕之的密探给捕杀。
所以,这些丁口一旦被裹挟入军,基本就彻底断绝其回归正常生活的可能。
而一旦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原先愤懑的丁口却反过来有了归心的意思。
自古以来,骗人入伙,这招都是屡试不爽。
这个时候,李罕之也会给这些丁口一些分赃激励,好让裹挟者彻底与大军深度绑定。
一个丁口被掠来后,先是当役夫,过一段时间就被安排上战场。
刚入营的裹挟者,先编入辅兵营、老营,负责搬运粮草、打造攻城器械、挖掘壕沟、填护城河等苦役。
到攻城战时,这些人会被强制推到最前线充当“填壕兵”“先登队”,让他们亲手杀对面的镇南军、各坞璧的土豪,立下投名状。
一旦手里有了血仇,再无回头之路,就可以进一步升迁进入老军了。
而对于老军,李罕之是非常大方的。
每破一城,所劫掠的钱帛、金银、粮食等财物,就会按战功、层级分给老军。
所以,哪怕才是刚进入老军没多久,只要攻城时敢冲锋、斩敌,就能分到财物、甚至马匹和妇女,让这些昔日的受害者,变成既得利益者。
人性都是很幽深的,很快,这些人都不用李罕之再激励,他们自己就主动跟随大军流动作战了。
所以靠着这些裹挟手段,无论是之前的王仙芝和黄巢,还是现在的李罕之和杨师厚,他们都维持着长期的流动作战。
甚至到现在,李罕之和杨师厚麾下很多中层骨干就是从之前裹挟的丁口中一路筛选、培养出来的。
这种练军手段就是邪道,但真的是快!
隔壁赵怀安每个兵要制度保障,要军事训练,后勤保障,李罕之这边就是熬命,熬出来就是老军。
这些被裹挟者在刚入营的时候,第一时间就会按照身体素质、技能禀赋分类。
青壮勇武、力气大、身手灵活的,不用先做役,优先上战场淘汰一遍,而会骑马的,有战斗经验的,则是直接被编入老军。
另外一些有技能的,比如铁匠、木匠这些,则会被单独挑出,专门编入老营,这些人不用上战场,也不从事杂役。
而一些识文断字的,会算账的,懂医术的,李罕之也稀罕,也会被编入老营中,不用上战场。
至于其他人,就是一步步在战场上爬,爬出来就升上去,爬不出来就是死。
是真正的非升即死!
所以李罕之军队中,赏罚制度是非常清晰、粗暴的,就看人头。
有人头,有军功,不仅赏官、赏钱、赏女人,要什么给什么!
而李罕之也的确维护这套赏罚,不避亲疏,即便是老兄弟作战失利了,也会遭受严厉处分!而最底层的徒隶、营役,只要立下功,就能破格提拔,改变命运!
可以说,正是这套体系让大量底层裹挟者,快速成长为军队的中坚力量。
而且李罕之一路逃亡下来,能至今还追随他的,都是忠心耿耿的,所以别看核心人数少,但队伍非常纯粹。
所以原先这套裹挟技术在王仙芝那边只是萌芽,到黄巢手里得到壮大,而在他李罕之这边,则发展得非常成熟了。
这就是以钟传为首的镇南军打不过李罕之所部的原因。
不是钟传不勇,是双方军队的制度差了太大!
李罕之这种是邪路,但至少是上路了!
而钟传的镇南军几乎还是以少部分精锐加上土团的南方军队模式,怎么可能是对手!
此外,李罕之和杨师厚还有手段,那就是他们同样养义子,而且专门把裹挟来的十来岁小孩子设为一营,为“郎党”!
郎党的成员,绝大多数不超过十五岁,既有乱世中浪荡湖海的孤儿,又有被裹挟来的营役之子,还有投降来的江西土豪家的次子。
但真正大规模养郎党的实际上也就是李罕之和杨师厚两个人,各有一营,都是两人各自的义子管着。
这些郎党数量规模不定,多时千人,少时五百人,一应制度皆比照军中。
这些少年入营后,便开始全天候的军事训练,每天练习骑射、格斗、攀爬、攻城技巧,由李罕之、杨师厚手下的老兄弟亲自教导。
因少年人身手灵活、体力充沛,尤其重点训练攀爬城墙的技能,是攻城战的绝佳先锋。
而且这些郎党很容易就被灌输思想,只知李罕之、杨师厚,不知有父母、宗族!
他们又是从小在军营中长大,与李罕之、杨师厚同吃同住,形成了极强的情感依赖,可以说是二人麾下忠诚度最高的部队。
而在战力上,这些郎党同样不容小觑,因为见惯了杀戮,心智早熟,杀人不眨眼,悍不畏死,甚至比成年老军更加凶狠。
所以,李罕之、杨师厚也待之甚厚,倚为牙兵。
……
此刻,南昌的城头上也密密麻麻。
所有城内能战之人都在城头上,数量超过两千。
其中镇南军节度使钟传的族弟钟畋,带着牙兵五十人守南薰门;掌书记陈象统领南昌本地兵千人,分守东、西两面。
副使宋诚尽发城内土豪家丁,得各家僮兵六百,守北门。
信州刺史危仔倡带着信州残兵六百,守东南角。
都押衙彭溥是此前吉州刺史彭玕之弟,在其兄死后,领着吉州残兵八百,守西南角。
这就是南昌守军的全部实力。
至今日,南昌已被围了二十日。
这二十天里,杨师厚扎营于赣江对岸的梅岭,然后让李铎攻东、北城,何絪攻东、南城,皆用老军督战,驱使营役填壕。
赣江是南昌西面的天然屏障,其东、南、北三面都有宽十一丈、深一丈五尺的护城河,可谓要城!
但杨师厚同样不惜人命!
每日让营役扛土袋、推车、甚至抱着一捆捆柴草,在箭雨石砸下往壕沟里填。
在付出不计其数的伤亡后,只二十天下来,壕沟竟被填平了数段。
昨日黄昏,南城外最后一段护城河也被填平。
今日,杨师厚要发起总攻。
……
此时,朝阳越升越高,城外的营役阵列开始移动。
城南外,赣江东岸,摆放着一长列大车,上面都铺着厚重的桌案、门板,那是杨师厚军团这些日赶制出的粗糙盾车。
门板上铺了浸水的麻布,再覆一层土,就能防箭防石。
而在这些大车后,还架着一长列的帷幔,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大量的老军就这样或躺着,或坐着,呆在帷幔之后。
只是在这里,依旧有大量的营役还在挖坑,不知有何用处。
在盾车和帷幔之间,还有密密麻麻的竹梯,可能有上百架。
这些竹梯边上各站着十来人,一眼望去,几乎铺满了视线可及的郊野。
此时,南昌城头上,掌书记陈象脸色苍白。
他本是文吏,临危受命守城,这二十日几乎没合过眼。
昨晚城外的寇军就已经渗透到城下向城头抛射火矢,烧掉了七八具用以挡箭矢的帷幔。
然后这些人时不时就来城下敲击梆子和铜锣,扰得城头上的人,一晚没怎么睡着!
其中就包括在城头守夜的陈象!
这些寇军的狡猾实在超过陈象的想象!
而此刻,看着城下汪洋般的人潮,陈象的手心全是冷汗。
留守的钟畋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陈书记,寇军这是要四面攻打南昌了。”
陈象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他们只是拉开战线,分散我们的兵力。”
“看起来是四面,但西城外是赣江,还有抚河隔水,唯滕王阁下的章江门位置可用兵,西面的杨师厚只能是牵制。”
“而北面又无大营驻扎,实际上主攻的也就是南昌的东面和南面!”
陈象顿了顿,提高声音:
“咱们也有数万人!”
“覆巢之下无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