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西岸,梅岭大营。
丘陵上,杨师厚站在望楼上,用窥管观察着东岸的战况。
其实杨师厚是非常年轻的,不过三十,但他身上所展现的气质和威严,却是这个岁数少有的!
长久的流动作战,不仅锻炼了杨师厚的兵法,更让他如一个猎手一般,有着足够的耐性,一击致命!
他又观察了一会,这才放下窥管,对自己的弟弟杨师儒如是说道:
“南昌这城不好打,在南方能见到砖城也是少有。”
原来南昌最早是汉初灌婴所建,为了控制江南、镇抚百越、也为日后平南越做跳板。
所以刘邦名颍阴侯灌婴率军渡江,平定吴、豫章、会稽三郡,并选定赣江、抚河交汇处筑城,取名南昌,意思就是昌大南疆之意。
这城一直用到隋代,其间一直都是纯夯土版筑的土城。
其实南方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城墙都是非常薄弱的,这既是因为南方水网密布,本身就可以作为纵深防御体系,也和南方一直以来军备不盛有关。
当然这种不盛,也和一直以来政权是以北方为统治核心不无关系,你南方作为税源地,自然不需要建立坚固的城墙。
实际上也确实是因为这两个因素,就说南昌吧,当年灌婴选择在这里筑城是非常有军事眼光的。
因为这里左以赣江为带,北有鄱阳湖为险,诚可谓,襟三江而带五湖。
所以只靠外围这些湖泊和外围工事就可以构建一个严密的防御线。
但这个情况在到了贞观十一年就难以维系了。
因为之前灌婴建的那座土城,在南方多雨的环境下,塌了。
而当时赣江也发生了西移,南昌本来的目的就是控制赣江到鄱阳湖进入长江的通道,如今自然也要重建。
之后,新南昌城就建在赣江东岸,并且直接以砖石建城。
日后王勃来此,所见正是这座新南昌,是以才有了那句“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真千古绝唱,千年以后南昌还以这首诗赋为骄傲。
后来,南昌城进一步扩城,同样还是砖城,不仅城扩到周围二十余里,一应防御也变得更加完善和体系。
而在安史之乱后,整个南方开始也出现乱事,于是南方也开始掀起建城风潮,在这个过程中,南昌城进一步扩建,并继续扩东北隅,最终成了整个江南都是一等一的雄城。
当然,南昌能在有唐三次扩城,自然不是单纯因为旧城不可用的原因,而是反映着江西之地在整个帝国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初唐以前,江西诸郡实为边缘地带,在籍户口不足三十万,真正是地广人稀的边缘区域。
但江西依托赣江流域、鄱阳湖流域,农业基础得天独厚。
所以在初唐几位刺史,尤其是重建新城后,又先后修建了南昌东湖堤、鄱阳永丰堤等水利工程,将涝地变成了粮田。
之后,江西就实现了粮食自给有余。
而之后,随着关中进一步缺粮,江西开始成为长安稳定的粮源之一,每年通过赣江、鄱阳湖、长江航道向北方输送的粮食在三十万石左右,占江南漕运总量的二成!
同时,江西也是朝廷控制岭南的重要前哨,所以无论是军事价值,还是财政价值,都日益凸显。
而到了盛唐阶段,江西的发展进入爆炸式增长,在籍人口突破到一百七十万,百年间翻了五倍,是全国人口增速最快的区域。
人口一爆发,很快水利工程迎来大爆发,抚州千金陂、宜春李渠、吉州槎滩陂等大型水利工程先后完成,累计灌田超百万亩。
至此,江西成为江南第一产粮区。
是的,此时的江西就已经是南方产量最多的地区了,真正的鱼米之地。
天宝年间,从江西输送到朝廷的粮食已经到了八十万石,占据南方总漕粮的四成,是长安真正核心的粮源。
而这个过程,饶州地区的浮梁已成为全国最大的茶叶集散地,年产茶 700万驮,是宫廷贡茶与边贸茶的核心产区,茶税收入已初具规模。
同时,洪州地区的洪窑也跻身六大名窑之间,畅销海外。
洪州、江州也是全国顶级造船中心,可造千石级漕船与战船,支撑唐帝国漕运体系。
此外,随着名相张九龄开大庾岭新路,彻底打通了岭南、赣江、长江的南北黄金通道。
从此,广州外贸的香料、象牙、珍宝,全部经大庾岭、虔州、洪州转运长安,南昌也成了天下第二大内河中转港口,商税仅次于扬州。
而到了安史之后,随着大量北方士大夫和百姓南下,尤其是进入地广人稀的江西,江西的发展更是飞速!
可以说,安史之乱乱了北方,却给南方,尤其是江西的命运开了通天路!
当时朝廷八成的财政收入靠南方,而在东南八道中,就以江西是东南八道中贡献最大的核心财源,没有之一。
其巅峰时,一年可外输一百三十万石粮食,日后江右熟,天下足的局面,已有雏形。
而除了粮食之外,此时江西无论是茶税、铸钱、矿税、商税,都在南方占据巨大份额,是当之无愧的南方重镇,经济命脉。
……
对于这些情况,杨师厚是非常清楚的。
他是一个聪明人,晓得在如今的局势下,要想对抗吴藩,就必要有根据地。
而江西,尤其是南昌,就是杨师厚认为最理想的基业。
但李罕之的脑子转不过来,从没想过认真经营江西,还是用原来的手段来积攒实力。
当时杨师厚认为己方也的确没资格谈什么基业,所以也听之任之。
可现在,他们已经有江西四州之地了,只要拿下南昌,就可以凭借鄱阳湖一线阻挡保义军。
如此,局面将大不一样!
此时,杨师厚对弟弟杨师儒继续说道:
“但这城再难打,也要打下!”
“这事关我军能否立足江西,建立你我兄弟的基业!”
“我们都三十了,难道还继续亡命?兄弟们跟着咱们,不是为了跑断腿的,而是也能和保义军一样,建立我们的大业!”
“而我们面前的南昌就是这个关键!”
“钟传如今被困于丰城,不过冢中枯骨,而等我们打下南昌,我们就占了五州了!”
“只要用心经营,每年可得数百万石粮食!”
“以后兄弟们还怕没粮吃?”
“所以我愿意给南昌上下一个机会,但可惜……”
“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不中用啊!”
此时,杨师厚看着对岸的欢呼,微笑渐渐消失,然后说了一句:
“让何絪、李铎攻城吧!”
“还是老样子,破城后,财货女子,按功分配。”
话落,一队背着旗帜的快马,直奔山下,然后又在赣江上换了小船,直奔何、李二军的大营。
……
与此同时,南昌牙城,眷院。
“轻裾曳素,广袖流云,萦回若雪,翩跹如仙。”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人杰地灵,徐孺下陈蕃之榻。雄州雾列,俊采星驰。”
“……”
歌声款款,是一群女郎在清唱,像春日里从山涧流淌下来的溪水。
歌声一路飘荡,直飘进正在制作干粮的镇南军女眷们的耳中。
眷院是牙城内专供将吏家眷居住的院落,三进青瓦房,围着一个宽敞的庭院。
此时院子里摆开了十几张方桌,桌上堆着麦粉、粟米、豆子、盐巴、干菜,还有几大盆和好的面团。
二三十位女眷正围桌忙碌,她们都是镇南军将吏的妻子、母亲、女儿,今日聚在一起,为城头守军制作干粮。
掌书记陈象的妻子王氏,正陪着节度副使宋诚的妻子郑氏,坐在靠东的一张桌边。
王氏三十出头,面容温婉,手指灵巧地揉着面团,郑氏比她小几岁,眉目清秀,但眉间总锁着一缕愁绪。
两人身边,陈象四岁的儿子阿宝,正绕着桌子奔跑,手里举着一根柳枝当马骑,嘴里“驾驾”地喊着。
“阿宝,慢点跑,别摔着。”
王氏抬头唤了一声,又对郑氏笑道:
“这孩子,一刻也闲不住。”
郑氏看着阿宝活泼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羡慕,轻声道:
“嫂嫂好福气。阿宝这么伶俐,将来定有出息。”
王氏听出她话里的酸楚。
郑氏嫁给节度副使宋诚五年了,一直没怀上孩子。
这在乱世中,是女人最大的心病。
丈夫在外拼命,若没个孩子,将来老了靠谁?死了谁祭奠?
“郑妹妹还年轻,不急。”
王氏柔声安慰:
“宋副使身子健朗,你们夫妻恩爱,孩子总会有的。”
郑氏苦笑,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揉面,只是越发用力。
而那边,王氏见此,偷偷踹了下调皮的儿子,让他滚远点。
……
此时这些女眷主要做的就是北方传来的胡饼。
南昌人既吃粉,又吃面,所以胡饼这种吃食在南昌人中也颇受欢迎。
更不用说,这种高油高盐的胡饼,对于城头上的武士们最是有用。
不过,也有一些女眷在做糗糒。
这是一种用粟米、豆子炒熟后磨成的粉,装在布袋里,和水搅成糊就能吃。
今日眷院女眷们做的,主要是胡饼和糗糒。
胡饼是给她们的夫君、弟弟们的,而糗糒则是给城头上的守军们的。
此时,王氏将揉好的面团分成小块,用擀面杖擀成巴掌大的圆饼,而郑氏则在一旁生火,分工明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