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北,八十里,吴城渡口。
七百年前,东吴大将太史慈在这里筑土城驻军,此地得名吴城。
之所以太史慈会在这里设立军寨,就是因为此地为赣江、修河、鄱阳湖三水交汇处,是江西出入长江的必经之地。
而现在,一支庞大的水师舰队浩浩荡荡地停泊于此。
在片刻后,一支圆滚滚的船舱队先靠岸,随后大概百十名武士牵着战马下了码头。
一名英武的青年武人轻抚着战马,因为是从安庆进来鄱阳湖的,水路并不太长,战马的状态还可以。
此时,后面的船队中又靠了上来,又放出了大概四五十骑,为首一人正是赵怀安的四弟,赵怀宝。
和在金陵穿得花里胡哨不同,此时赵怀宝只是穿着简单的铁扎甲,里面缀着锁子甲,简单,但防护拉满。
他上来后,带着两个伴当直奔青年武士这边,喊道:
“表兄,咱们出发吧!”
此时赵怀宝非常兴奋,因为他终于争取到了出哨任务。
在军中,出哨任务是最重要也是最危险的,非最善战、专业、果决的武人不可当。
能为一军担任耳朵,是每个武人的梦想和荣耀。
而被赵怀宝称呼为表兄的,正是军中有名的踏白将,马嗣勋。
马嗣勋是赵怀安舅舅马保宗的幼子,本身武名也不显,但后面在常州的出哨战中斩得常州刺史丁从实的儿子,立下武名。
这一次,进入南昌,都督高仁厚命马嗣勋再为踏白将,负责侦探从南昌到吴城这八十里路上的敌情。
此时,马嗣勋身边的李君庆笑着对赵怀宝道:
“四郎君,咱们要先让马跑一段,适应一下,不然现在看着还行,一旦作战时,失了前蹄,那就慌了。”
马嗣勋指着赵怀宝,让他带着他的伴当五十骑靠过来,他要发布军令。
赵怀宝连忙敬了军礼,然后就招呼自己的伙伴骑士:
“都靠过来,听我表兄训示!”
听到这话,马嗣勋脸一沉,训道:
“老四,在军中称职务!”
赵怀宝一挺胸,举手,大喊:
“是!都头!”
等另外五十名精锐骑士靠过来后,马嗣勋左右看了下,沉声道:
“今日任务,分三路出哨。”
“第一路,李君庆!”
李君庆是马嗣勋的生死兄弟,此刻抱拳出列大吼:
“末将在!”
“你带本部五十骑,沿西北的修水哨探。”
“标注沿途的山川、道路、桥梁、村落,重点探查有无杨师厚兵马的踪迹。”
“如遇敌哨骑就歼灭,遇小股部队则对峙牵制,遇大股就尾随监视,迫敌收拢人马,缩小其活动范围。”
“天黑前至永修过夜,明日继续向南延伸三十里。”
李君庆抱拳,大喊:
“喏!”
马嗣勋又看向赵怀宝身后的苗璘:
“苗璘!”
苗璘越过赵怀宝,抱拳:
“末将在!”
“你带所部沿着南向官道哨探,在海昏过夜。”
“你部任务和上述一样,同样是标注地形,哨探敌情,遇敌则灵活处置。”
苗璘是背嵬武士出身,对于哨探的活自然不在话下,只是他是作为赵怀宝的贴身扈从的,所以听到这令后,迟疑了下。
可马嗣勋直接就脸色一肃:
“可听清?”
苗璘连忙抱拳:
“末将听令!”
马嗣勋脸色稍霁,然后对剩下的人道:
“最后都随我哨探,我们从东南出出发,沿着赣江西岸,一路南下!”
那边赵怀宝见自己的部下都被分走了,连忙喊道:
“表……都头,那我呢?”
马嗣勋瞪他:
“你和我一路!”
然后,马嗣勋对那边的杜建徽、吕师周、刁彦能、高渭四个手下,问道:
“你们谁愿意带赵怀宝!”
马嗣勋本队成员素质是非常高的,除了他自己的十人骑队外,就杜建徽、吕师周、刁彦能、高渭四个,每人领十骑。
这四人要不是江淮武人,要不就是江东武人,而且都是将门子弟。
杜建徽的父亲自不用说了,是钱镠麾下大将,只是后面也因之而死,后面杜建徽在父亲死后,心灰意冷,直接投了保义军。
而吕师周是背嵬营指挥吕珂的儿子,扬州本地的将门子弟。
刁彦能是老忠武军兄弟刁礼的儿子,是保义军中许蔡一系的新生代。
而高渭更不用提了,是开杭州城的高彦之子,如今在马嗣勋帐下历练。
四人相互看了一眼,不待说话,那边赵怀宝自己就开口:
“都头,我跟你身边!”
马嗣勋点头,然后对各个哨将和队头们再次提醒:
“你们各队务必绘制沿途详图,标注水源、村落、险要。”
“作图人与队长同行,是否分伍由各哨按地形自行决定。”
“哨将确定集合地点,天黑前必须收拢过夜,按地形安排岗哨。”
“你们是老人了,该如何布哨也不用再提醒!”
“但我还是要说,把每一次出哨都当成你第一出哨,也是你最后一次!”
“要敬!”
在场哨将,队头全部肃然聆听。
马嗣勋最后补充:
“记住,咱们是都督的眼睛,不是拳头!”
“探明敌情为首要,非不得已不接战。”
“但要是遇到贼寇屠掠百姓,咱们也不能置之不理,但要看自己实力!”
“遵命!”
众骑齐声应诺。
马嗣勋挥挥手,李君庆和苗璘两个哨将就返回本队,随即整理行装,检查弓矢、干粮、水囊。
大量的马匹被牵到一旁,喂些豆料,饮些清水,长途出哨前,得让坐骑蓄足力气。
此时,赵怀宝凑到马嗣勋身边,压低声音:
“都头,我觉得有点怪。”
“说。”
“吴城这地方,三水交汇,是南昌的咽喉吧!”
“现在杨师厚围南昌数重,完全掌握周边局势,怎么会不在这里布置兵力?”
“哪怕放几百人守着,也能卡住水道。”
“可现在……”
“就这样放弃了?会不会有诈啊!”
马嗣勋眯起眼,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四郎,你能观察到这一点,很好!”
“实际上,这也是我们必须要出哨这么远的原因。都督也早就发现了这处不合理的。”
“但咱们踏白从来不靠猜!只靠眼睛去看!”
“无论是不是有诈,咱们都要哨出来!至于你说的,有没有可能!”
“有!”
“但也不排除,敌军大意!”
“无论是李罕之还是杨师厚的部队,他们本质都是些流寇,这些人靠着裹挟生口成军,和昔日黄巢没什么区别。”
“这种军队聚而不合,纵然是杨师厚让下面占据吴城,下面也可能颟顸不占。”
“所谓庙算全都是往合理去算,都是把对方当成正常人。”
“但真实的战场是不讲合理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会发生!”
“所以都督才要我们,只有我们用眼睛看到,那才是真的!”
“明白吗?”
赵怀宝连连点头。
正思索间,李君庆牵着马过来,对赵怀宝笑道:
“四郎君,咱们得先让马跑一段,适应一下陆地。在水上漂了几天,马腿都软了,现在看着还行,一旦作战时失了前蹄,那就麻烦了。”
赵怀宝点头,对那边的苗璘道:
“老苗,你也带着兄弟们上马,慢跑热身!”
马嗣勋此时已翻身上马,对身后骑士道:
“照例,先十里控速,让马活动筋骨。”
……
百余名踏白骑士策马离开码头,沿官道向北行进。
马蹄踏在夯实的黄土路上,扬起淡淡烟尘。
马嗣勋一马当先,苗璘和李君庆各率本队,稍稍落后。
出吴城约三里后,三条岔路出现在眼前:
一条去修水,一条走官道,一条走赣江西岸。
“就在这里分路吧!”
马嗣勋勒马挥手。
三支骑队各自转向,如离弦之箭射向不同方向。
……
江风拂面,带着鄱阳湖特有的水腥气。
马嗣勋一边控马,一边仔细观察沿岸地形,赣江在此处宽约二百丈,水流平缓,江心沙洲裸露,芦苇丛生。
若有船只隐藏其间,极难发觉。
马嗣勋等骑一路南下,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起初,靠近吴城码头的地方还算有些生气,路旁田垄整齐,沟渠纵横,显是精心打理过的熟地。
可越是南下,只行了没十里,周遭景象就为之一变。
本该泛绿的冬麦田,此时全是草梗,然后又被无数双脚践踏过,和淤泥烂在一起。
沿路的一些聚落,全都是空的,连条狗都没有。
几个骑士从那些聚落里转出来,对停在江岸的马嗣勋回报:
“都头,都空了。”
“这帮人真是什么都抢,扫得干净!”
马嗣勋没接话,看着这些空寂的村落,又看了看附近淤泥的足迹,说道:
“倒不像是杨师厚的人,应该是这个聚落的人自己跑了,应该都是往西边大山去了。”
从目前哨探的情况看,马嗣勋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敌军应该是大概率还没进入到这片地区,不然吴城附近的情况是不会还这么好的。
但敌军围南昌都二十天了,连北面百里的地方都没有渗透到?
马嗣勋有些怀疑。
但他也晓得,不能拿保义军的标准来想贼军,目前只能先保留想法,具体如何,还需再看。
队伍继续前行,越往南,景象越凄惨。
路过一处较大的集镇时,他们看到了焚烧的痕迹。
半边街市的屋舍被烧成焦炭,梁柱坍塌,黑烟虽已散尽,但焦糊味仍萦绕不散。
街心横着几具尸首,早已腐烂,蝇虫嗡嗡盘旋。
从衣着看,有平民,也有几个穿杂色号衣的,可能是杨师厚的兵马,也可能是本地土团。
“作图。”
马嗣勋对身旁的书记官道:
“将这处集镇标注出来,补充已损坏,不能驻兵。”
书记官在另外一个袍泽的背上,赶紧点了个圈,标注好了地标。
而那边,赵怀宝捂着鼻子,脸色倒是还行。
他之前在军中也是蛮久的,只是没怎么出过大战,但死人还是见过的。
所以眼前的景象虽然恶心,但倒不能让他如何。
可马嗣勋见了,以为自己表弟是恶心,淡淡说了句:
“习惯就好。”
“世道就是这样,人命如草芥。”
“不是哪里都和咱们吴藩一样,能有个活路的。”
“作为大王的弟弟,你应该看到这些,然后辅佐大王,尽快结束这乱世。”
“怎么结束?”
赵怀宝问。
“杀光该杀的人。”
马嗣勋一夹马腹:
“走!”
……
又行了约十里,前方出现一片丘陵地带。
官道在此蜿蜒,两侧是低矮的山包,长满枯草和灌木,视野受限。
马嗣勋抬手,全队缓速。
赵怀宝连忙警惕望着周边,然后问:
“都头,发现线敌军了?”
马嗣勋摇头:
“这里让我觉得不舒服!”
“戒备!”
然后他没和赵怀宝解释,而是对杜建徽他们命令:
“散开,警戒。”
于是,五十骑自动分成三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