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建徽带十骑居左,沿山包侧翼搜索;吕师周带十骑居右,控制另一侧高地;马嗣勋自率余下三十骑,包括赵怀宝、刁彦能、高渭等人,沿官道居中推进。
刚绕过一处弯道,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敌骑!”
杜建徽在山包上大喊。
马嗣勋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前方约两百步外,五六骑正仓皇转向,试图往西侧山林逃窜。
那些骑士衣着杂乱,军衣颜色不一,有人甚至没穿甲,只套件破袍。
坐骑也良莠不齐,有高头大马,也有瘦小驽马。
“追!”
马嗣勋毫不犹豫。
三十骑同时加速,如离弦之箭射出。
马嗣勋一马当先,赵怀宝紧随其后,刁彦能、高渭分护两翼。
这些敌骑见追兵势大,更加慌乱。
其中一人马术不精,转弯时控缰不稳,坐骑前蹄打滑,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后面的人来不及躲闪,接连绊倒两骑。
一时间人仰马翻,惨叫连连。
只剩三骑侥幸逃脱,拼命往山林里钻。
“留活口!”
马嗣勋喝道。
刁彦能、高渭已追至近前,两人都是将门子弟,骑射功夫了得。
刁彦能张弓搭箭,“嗖”一声射中一匹敌骑马臀。
那马吃痛,人立而起,将背上骑士甩落。
高渭趁机冲上,横刀架在那人脖子上:
“别动!”
另两骑已钻进林子,消失不见。
然后杜建徽就带着所队追了上去,想来也是没活路了。
马嗣勋勒马,扫视战场,摔倒在地的三骑,两人重伤呻吟,一人当场毙命。
被刁彦能射落的那人,正被高渭押着,瑟瑟发抖。
“绑了,问话。”
马嗣勋下令。
骑士们下马,将伤者简单包扎,与俘虏一并捆缚。
马嗣勋走到那俘虏面前,打量此人,约莫三十岁,眼神惶恐。
“哪部分的?”
马嗣勋问。
俘虏哆嗦着:
“李帅麾下……”
“嗯?”
“我家大帅李铎。”
“哼!在此作甚?”
“哨探。”
“哨探什么?”
“大帅让咱们查探赣江一线,看是否有援兵过来。”
“你们怎么知道会有援兵?”
俘虏缩了缩头,然后解释:
“我们大帅也听说了,晓得钟传送了个女儿去金陵,担心保义军会来救南昌。”
那边,赵怀宝撅了下嘴,不说话。
马嗣勋眯眼:
“你们大队人马在哪?”
俘虏犹豫了一下。
刁彦能刀背一拍他肩膀:
“说!”
“还在南边,离这儿大概二十里,有个叫樵舍的镇子。”
“李帅派了三千老军驻那儿,说是防备北面……”
“那你们为何不在吴城驻防?”
俘虏茫然:
“吴城?上头没说啊!”
“咱们就奉命守樵舍,盯着官道。”
马嗣勋与赵怀宝对视一眼,赵怀宝低声道:
“真不知道吴城?”
“看样子不像撒谎。”
马嗣勋沉吟,又问俘虏:
“你们开始打南昌了没?”
“还没,还没,今日刚平的护城河,说是明日灌进去。”
那边,赵怀宝忽然问了句:
“你们既想过咱们回来?就没防备?”
俘虏眼神闪烁:
“啊!小人不知啊,这都是上头想的。”
“说实话!”
刁彦能已经将刀锋贴颈。
俘虏吓得魂飞魄散,连喊:
“别滑手!别滑手!”
“小的自己发现一事,那就是最近李帅他们好像都在把辎重往南移。”
“咱们之前在南昌周边抢了不少,现在都在往南运。”
“具体是什么?”
“都有,钱粮,还有抢来的女人、绸缎,都往南送。”
马嗣勋心中了然。
他摆摆手,让刁彦能把俘虏带下去。
“都头,看来杨师厚早就打算往南撤啊!”
“他没想打下南昌?”
赵怀宝问道。
马嗣勋摇头:
“这点信息不能说明什么!”
“不过敌军是知道我军会来救南昌,这事非常重要!”
这个时候,杜建徽那边带着人回来了,马脖子上悬着两颗首级。
马嗣勋点了点头,然后对大伙道:
“再往南,敌军会越多,咱们动作快点,再多哨些距离。”
“那这几个俘虏……”
“伤重的补一刀,送他们上路。轻伤的……”
马嗣勋看了眼这些人:
“杀了吧。”
……
处理完战场,队伍继续南下。
这回他们不再走官道,而是专拣小路、田野,尽量隐蔽行踪。
沿途所见,越发印证了俘虏的话。
经过一处河滩时,他们看到凌乱的车辙印,窄而深,是辎重车的痕迹。
车辙旁还有散落的谷物、破布,甚至有几枚铜钱,像是匆忙搬运时遗落的。
“他们是在准备跑路啊!”
高渭下马捡起一粒谷子,捏了捏。
而刁彦能指着车辙延伸的方向,说道:
“那方向是南昌,不晓得是送到南昌去,还是直接就跑!”
马嗣勋不语,仔细思考着,忽然他喊道:
“继续向南,再探十里,就回去禀报。”
于是队伍再次上马,绕过河滩,进入一片丘陵间。
这里原本该有村落,但现在只剩断壁残垣。
废墟间,竟有几十个衣衫褴褛的人正在翻捡,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在瓦砾堆里刨找可能残留的粮食。
看到骑兵出现,那些人吓得四散奔逃,但速度慢得可怜。
这些人长期饥饿,哪里还跑得动。
“别追,是流民!”
马嗣勋制止了想要拦截的骑士。
赵怀宝不忍:
“都头,咱们给他们留点干粮?”
马嗣勋摇头:
“咱们干粮有限,军务要紧!”
顿了顿,马嗣勋又道:
“但可以告诉他们,吴城有保义大军,正在放赈。愿去的,可往北走。”
他让一名嗓门大的骑士上前喊话。
那些难民听了,将信将疑,但终究有几个胆大的,互相搀扶着往北挪步。
“走吧。”
马嗣勋调转马头,宿在了这片废墟。
这天结束,距离南昌还有不到四十里。
……
翌日,马嗣勋他们天不亮就出发。
而刚出这片谷地,前方斥候突然回报:
“都头!西边山道有动静,约二三十骑,正往这边来!”
马嗣勋抬手,全队迅速隐蔽到一片树林后。
他亲自摸到林边观察,只见西侧山道上,果然有一队骑兵正迤逦而行。
那些骑士的装束比方才俘虏更杂乱,有人连战袍都没有,只披件抢来的女人衣裳,不伦不类。
坐骑更是五花八门,有马,有骡,甚至还有驴。
队伍松松垮垮,前后拉得老长,毫无警戒意识。
再看那些骑士的马背上,除了兵器,还驮着大包小包,有绸缎、铜壶、甚至还有鸡鸭,用草绳拴着脚倒挂在鞍旁,扑腾不止。
再看后面的车上,除了塞满了抢来的财物,还有不少正咯咯叫的老母鸡。
马嗣勋当下就判断,这群人应该是敌军的打粮队,刚洗劫了某个庄子。
“要打吗?”
刁彦能跃跃欲试。
“不。”
马嗣勋摇头:
“这只是一群杂兵,但目标大,容易暴露行踪,让他们过去。”
众骑士点头,看着远处那支杂兵。
那队流寇浑然不觉,嘻嘻哈哈地从山道走过,渐渐远去。
马嗣勋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对赵怀宝道:
“四郎,你现在觉得吴城无防是有诈吗?”
赵怀宝一愣,犹豫了下:
“不好说,敌军素质太差了,连基本的哨探、布防都做不好,没准真没把吴城当回事。”
马嗣勋眯着眼睛,一边说着,一边理着思路:
“好像情况是这样。”
“这些人只是一群流寇,毫无军纪。”
“就算杨师厚有些本事,但底下兵卒多是裹挟来的乌合之众。”
“有军令,这些人也指不上。”
“目前来看,敌军的确多颟顸,好像真就是我们此前判断的,这些人只是不堪。”
“但……”
“我还是觉得不对劲。”
于是,马嗣勋对杜建徽道:
“咱们继续拿下,去南昌!”
一行哨骑于是继续向南。
这个时候,忽然听到密集的战鼓声,众人相互看一眼,明白这是杨师厚在攻打南昌城了。
队伍越发快了。
可就在骑队抵达南昌象山附近的时候,却听到一阵尖锐的鸣金声。
马嗣勋愣住了,连忙下令:
“快,快,继续向前!”
而等他们奔到赣江边,已见南昌轮廓时,就见到令他们震撼的一幕。
数不清的溃兵正在尖锐的鸣金声下,夺路狂奔。
正当马嗣勋不明白情况时,却看见西边旷野上,一阵高大的烟尘正急速前进。
而那边,本在中路官道哨探的苗璘也出现在了眼前,正往自己这边奔来。
等苗璘气喘吁吁来时,兜马转着,大喊:
“都头,都督在咱们走后,命指挥使高彦带其本部百骑支援咱们。”
马嗣勋听后,先是疑惑,再是迷茫,而等他看到高彦那支骑军正往那些溃兵方向追击时,大惊:
“不好!赶紧去拦住高指挥!”
那边,高彦的儿子高渭不明白马嗣勋意思,但看到自家都头连令都来不及下,就追了过去,连忙带骑奔上。
同样的,赵怀宝也不明所以,但在他还愣着,骑队就已经向西北驰去,于是,带着疑问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