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钟传所料保义军援军将至,七分是为了稳定军心,但在杨师厚军团抵达丰城外围的第三日,保义军的援军真就来了。
光启五年,二月二十二日,清晨,丰城外李罕之大营。
昨日,李罕之留在北面的一部,渠帅何万友已经匹马汇报,其部发现了南下游弋的保义军哨探,并且在赣江西岸发现四五千以上的保义军军团。
后,何万友部在哨战中俘获两名保义军哨骑,从而确定情报,此次南下的保义军主将为郭亮,隶属于吴藩前军都督高仁厚帐下,兵马规模在三四千左右。
但何万友并没有说,这一次哨战,其部哨马死伤惨重,之后再没敢出营查探情报,所以现在丰城北面的情况,他已经一日没了消息。
何万友部驻扎在丰城以北四十里的松湖附近,此地算是李罕之外围的一处很重要的防线。
因为大营临北的松湖,自西向东汇入赣江,附近丘陵遍布,是不错的防守地形。
而何万友的传警在送到李罕之大营后,对于是战是走,内部诸将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
天光不见,整片营地不见星点篝火,中军帐中却是灯火通明。
巨大的牙帐内,郭璆、李瑭、何絪、李铎、伊彤、魏隼、傅瑶、李托佛、柴再用九个渠帅正看着场中的角抵,大气不敢出。
场中正搏击的两人,一个是此前投降李罕之的吉州庐陵将彭彦章,另一个就是李罕之自己。
彭彦章膀大腰圆,身高六尺七,体重少说两百斤,一身肥肉裹着坚实的筋肉,站在那里像座肉山,是典型的武人体型。
此前三刘能在衙署就被拿下,就因为此人开的城门,这人也因为此,还有膂力过人,被李罕之留在身边充作牙将。
这会,他正作为陪练,与李罕之作日常的体能训练,这也是李罕之从寺庙中就开始养成的早练习惯。
作为他的牙将,陪练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内容。
场上另外一边,李罕之全身上下就穿一条犊鼻裤,浑身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李罕之今年已经四十四了,早就过了体能的巅峰,但常年厮杀锤炼出的体魄,依旧雄健得惊人。
胸肌厚实如甲板,腹肌块块分明,双臂筋肉贲张,肩背宽阔如门板,皮肤上布满各类疤痕,在灯火下泛着古铜色的油光。
但神奇的是,这些刀疤、箭创、烙痕,遍布李罕之的前身,可在后背,却只有四五处,而且无一不是箭伤。
当然,最显眼的是那颗光头,寸草不生,头皮青亮,配上那张眯缝眼、塌鼻梁的凶悍面孔,活脱脱一尊佛门护法金刚。
早年李罕之还俗的时候也留过长发,可在长久的流寇和战事中,他开始重新剃度成光头。
不仅是因为光头在军中方便打理,更是因为他在这乱世中,越发觉悟到自己的命运。
世间苦海无边,只有佛法才能救世!
只是李罕之的佛法是屠戮,是火莲业火,烧毁一切。
此刻,两人相距三步,对峙。
刚刚已经练了一段时间的彭彦章喘着粗气,他体重大,体能一直是他的短板,所以李罕之也有意常点他,就是好锻炼他的体能。
但彭彦章这会眼神闪烁,却对李罕之心怀畏惧,今日的李罕之明显没收力,拳拳到肉。
纵然他浑身脂肪多,但还是有点扛不住,他有点怕李罕之的拳头了。
而反过来,李罕之却咧嘴笑着,眯眯眼里兴奋残忍,如虎狼盯上了猎物。
“来,继续!让老子看看,你这几天有没有进步。”
李罕之勾勾手指。
彭彦章咽了口唾沫,低吼一声,猛地扑上!
他体重占优,这一扑势如蛮牛冲撞,双臂张开,想抱住李罕之的腰,凭蛮力将他掀翻。
李罕之不闪不避,反而迎上一步,在彭彦章双臂合拢前,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张开,扣住对方左腕,同时左脚斜插,身子一拧,髋抵着他的腰,一下就将彭彦章给甩了出去。
二百多斤的体重,就这样被李罕之甩了出去。
但彭彦章的确有功夫在身上,人被带起时,直接搂着李罕之的脖子,人往后仰,竟硬生生把身体拉了回来,只是落地时,一路踉跄。
李罕之顺势转身,左肘狠狠砸在他后颈!
“砰!”
“呃!”
彭彦章闷哼,肥肉震颤,但没倒下,反而激起凶性,回身就是一记摆拳,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砸向李罕之面门。
李罕之矮身躲过,同时右拳自下而上,一记精准的勾腹,打在彭彦章软肋。
“噗!”
肉响沉闷。
彭彦章痛得龇牙,连退两步,捂着肚子,脸色发白。
李罕之却不给他喘息机会,踏步跟进,双拳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落在关节、软肋、腋下等薄弱处,又快又狠,砰砰作响。
彭彦章只能双臂护头,被动挨打,肥肉被打得波浪般颤动,却始终不倒。
他毕竟也是猛士,能称勇一州的人物,抗击打能力极强,挨了十几拳后,瞅准空隙,猛地一记头槌撞向李罕之胸口!
李罕之猝不及防,被撞得倒退两步,胸口发闷,但眼中凶光更盛。
“有点意思!”
他啐了口唾沫,再次扑上。
两人缠斗在一起,拳脚相交,肉搏声、喘息声、闷哼声在帐内回荡。
李罕之技巧占优,步伐灵活,出手刁钻,彭彦章力大皮厚,靠体重和耐力硬扛,两人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观战的九名渠帅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都知道李罕之嗜好角抵,每每心情烦躁时,便要找人搏击发泄。
但像今日这般激烈的,却不多见。
何絪悄悄碰了碰身旁的李铎,低声道:
“这彭彦章是脑子有问题?挨一顿打就得了,还真和大帅打啊!”
李铎撅着嘴,说了这一句:
“你没看见牙兵队少了个小徐啊!那小子就是因为只会挨打,大帅觉得这人是个废物,就砍了塞马槽了。”
何絪愣了。
正说着,场中形势突变。
彭彦章久战不下,又被李罕之接连击中软肋,疼痛激起了凶性。
他忽然怒吼一声,不顾防守,右臂抡圆了,像风车般横扫一圈!
这一下毫无章法,纯属蛮力发泄,但范围极大。
李罕之正在近身抢攻,躲闪不及,被一拳擦中左眼角!
“啪!”
皮肉开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罕之踉跄后退,左眉角豁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脸颊流淌。
帐内死寂。
彭彦章愣住了,看着自己染血的拳头,又看看李罕之流血的脸,脸色唰地惨白。
他“扑通”跪地,连连磕头:
“大帅恕罪!末将失手!末将该死!”
李罕之站在原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放到眼前看了看,又舔了舔指尖,忽然哈哈大笑。
“好!打得好!”
他上前一步,弯腰拉起彭彦章:
“角抵搏手嘛,不见血有什么意思?继续!”
彭彦章惊魂未定,被李罕之拽起来,手脚都有些发软。
接下来的搏斗,他明显束手束脚,不敢再全力出手,生怕又伤到李罕之。
可李罕之却越打越凶。
他眼角流血,反而激发了凶性,拳脚更加凌厉,招招直奔要害。
几个回合后,李罕之窥见彭彦章一个破绽,右拳虚晃,引得对方抬手格挡,左拳却从下方钻出,一记精准的上勾拳,结结实实砸在彭彦章下巴上!
“咔嚓!”
下颌骨碎裂的声音。
彭彦章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不偏不倚,正砸在帐角燃烧的火盆里!
“轰!!!”
炭火四溅,火星乱飞。
彭彦章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整个人在火盆里翻滚挣扎,脸皮、胸口的皮肉瞬间烧焦,冒出黑烟和焦臭味。
他拼命想爬起来,但火炭粘在身上,越滚火越大,惨叫声撕心裂肺。
帐内众人骇然变色,却无人敢动。
李罕之站在一旁,冷冷看着,没有丝毫要营救的意思。
直到彭彦章的嚎叫越来越大,他才皱了皱眉,嘟囔道:
“嚎得跟猪一样,一点都不好听,不漂亮。”
说着,他走到柴再用身边,在后者目瞪口呆中,拔出了他腰间的横刀。
李罕之提着刀,走到火盆前。
彭彦章不断在地上打滚,半边脸烧得焦黑,眼睛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看着这人,李罕之俯身,一刀就捅进他心口。
没有任何犹豫,就和杀猪一样!
彭彦章不敢置信,双手要抓着什么,然后抽搐两下,彻底不动了。
李罕之拔出刀,在彭彦章的衣服上擦了擦血迹,随手扔还给柴再用,然后对帐外喊道:
“来人,拖出去,剁碎了喂马。”
两名牙兵应声而入,面无表情地将彭彦章的尸体拖了出去。
地上留下一道血痕和炭灰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腥臭和血腥味。
在场的九名渠帅全部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
帐内寂静片刻,李罕之走到胡床边,当着众将的面,扒掉犊鼻裤,趴了上去。
“进来。”
他懒洋洋喊了声。
帐帘掀开,两名身着轻薄纱裙的女姬袅娜而入。
她们年纪不过二八,容貌俏丽,但眼神麻木,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
一人捧着一罐香油,一人拿着布巾,跪到胡床两侧。
李罕之全身赤裸,趴在胡床上,刚刚剧烈运动后的肌肉充血,在灯火下如雕刻般分明。
背肌宽阔,脊柱沟深陷,两侧肩胛骨如翅膀般展开,腰肢收紧,臀部坚实,双腿筋肉饱满。
两女姬分别站在胡床两边,开始推拿。
她们将香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从李罕之的脖颈开始,沿着脊柱一路向下,用力揉按、推拿,手法娴熟,力道恰到好处。
香油浸润皮肤,在火光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肌肉在按压下如流水般蠕动、舒张,紧绷的筋络渐渐松弛,李罕之闭着眼,发出舒服的哼哼声,活像野兽在被撸毛后的呼呼。
但所有人都晓得,这是比野兽还兽性的武士,是极致凶残的乱世中才孕育的产物。
以前,李罕之也曾幼稚地信任过别人,然后就换成了他后背的箭伤。
在王仙芝、黄巢的队伍中,敌人从来都不只是你面前的!
推拿了约一刻钟,埋着头的李罕之,闷闷说了句:
“何万友的急报,你们都看了。”
“保义军来了,三四千人,主将郭亮。现在,打还是走,都说说。”
帐内依旧安静,只有女姬推拿的窸窣声和油脂摩擦皮肤的轻微声响。
……
良久,牙门大将李瑭率先开口:
“大帅,末将以为,该打!”
他顿了顿,见李罕之没反应,继续道:
“咱们离拿下江西,只差一步,只要丰城一破,钟传授首,南昌以北再无强敌。”
“可这些江西人,到现在还对保义军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保义军一来,他们就有救了。”
“不仅是丰城人心如此,抚州、吉州也一样,时不时有土豪作乱,反抗咱们。”
他走到帐中,手指虚点北方:
“现在来的这支保义军,不过三四千人,咱们在丰城周边的兵力,少说也有三万!”
“八倍于敌,为何不打?”
“若能在野战中将他们击溃,甚至全歼,江西人就会彻底明白,保义军救不了他们,能主宰江西命运的,只有咱们!”
“到时候,人心归附,粮秣兵源,要多少有多少!”
他越说越激昂,眼中闪着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