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东南,后营的辎重车间,杨师厚被关在其中的一座囚车里。
此刻,杨师厚手脚戴着铁镣,脸上混着尘土,皱眉地看着战场的混乱。
北面是喊杀震天,西面溃兵如潮,只有中军鼓声隆隆,似在集兵邀战。
正当杨师厚判断不清局势发展时,一声低呼从雾中传来。
“兄长!我们来救你了!”
杨师厚望去,只见弟弟杨师儒带着数十名牙兵,直接从营地外奔了过来。
这些人都是杨师厚的老部曲,跟随他从中原打到江西,忠诚不二。
此刻他们个个披甲持刃,眼神警惕,显然已经控制了这片区域。
盘坐在囚车里,杨师厚皱眉:
“师儒,你怎么来了?”
“李罕之正需要人手,你擅自离岗,会被追究。”
杨师儒冷笑:
“追究?兄长,你看看这营中,还有谁在乎军法?”
“李罕之自身难保,诸军崩溃,是跑的跑,死的死!剩下的也是各怀鬼胎。”
“这正是我们脱身的好时机!”
说着,杨师儒挥斧子砍断槛车锁链,搀扶杨师厚出来,又亲手卸下镣铐。
铁镣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几乎同时,周围帐篷里、粮车后、马厩旁,又陆续走出百余人。
这些人有杨师厚的旧部,有受过他恩惠的其他袍泽,也有单纯看不惯李罕之暴虐的。
他们默默围拢过来,目光聚焦在杨师厚身上。
“杨帅,带我们走吧!”
一个来自沂州的老兄弟跪下:
“李罕之凶横滥杀,跟着他,俺们兄弟们都没出路了!”
“是啊杨帅,保义军已经杀过来了,再不走,要么死于乱军,要么被李罕之清算!”
“我们信你!你说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声音嘈杂,但意思一致,就是拥戴杨师厚,脱离李罕之。
杨师厚环视众人,晓得这是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刻,要么带着他们杀出一条生路,要么各自溃散,沦为乱世浮萍。
于是,他踩在槛车上,站高,让所有人都能看到他。
“诸位兄弟。”
“我杨师厚,本颍州一介武夫,随王仙芝起兵,转战南北,所求不过活命,不过一口饭吃。”
众人安静下来。
“后来咱们与李帅,并肩作战,一路肝胆相照,享乐过,吃苦过,最后一并打下江西四州!”
“四州能不能守住,俺实际上一点也不在乎,左不过是和李帅再次出奔罢了!”
“毕竟这就是咱们的归宿!”
说到这里,杨师厚有明显的停顿:
“可如今,李帅猜忌于我,囚我于槛车;滥杀贤才,剥皮悬帐;更纵兵掳掠,失尽江西民心。”
“我不得不想一个问题,我们兄弟再跟着李帅,还有活路吗?”
“不能!”
众人齐吼。
杨师厚点头,继续道:
“但我杨师厚,也不想骗你们。”
“今日若随我走,前路凶险,保义军在北,诸势力在侧,天下虽大,何处容身?”
“所以,有些话,我必须说在前面。”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我本无意逃命,是被逼至此。若你们拥戴我,我必竭尽全力,带大家找一条活路。但这条路,可能比跟着李罕之更险。”
“第二,这条路,是上天的安排。本来我已执意求死,却不想一场大雾,一次袭击,使我与你们能聚在这里,这是机缘,也是天命。”
“既然天命让我们聚在一起,那谁再背叛、再内讧,就是逆天而行,必遭天谴!”
“第三,我杨师厚不做李罕之那样的暴主,但也晓得他如此做派全因下面军头桀骜,不杀不足以立威!”
“我不想像他那样,但我也不愿意做任人摆布的傀儡!”
“我要的是能听我发号施令的部下们,而你们要的是能听取谏言的统帅。”
“只要我们心往一处使,大家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一起在这乱世中求个活路来!”
“但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军令统一,纪律严明。”
“这一点,你们必须要做到!”
“第四,诸位今天决定跟我,就在今天;若后悔,也在今天。”
“一旦决定,便无反悔余地。志同道合,我们同生共死;志不同道不合,现在就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
“第五,从今往后,恭敬服从军令,团结一心。这样做,才能得到上天的庇佑,才能在这乱世中活下去!”
五点要求,竖起五根手指,句句铿锵,掷地有声。
众人听得热血沸腾。
他们不在乎什么天命不天命的,他们在乎的是杨师厚的坦诚、担当。
杨师厚的人品比李罕之硬多了,最重要的是,杨师厚和他们一样,都不是好人,但心里一定有兄弟们,这就够了。
于是,杨师儒率先跪倒:
“我等誓死追随杨帅!”
“誓死追随杨帅!”
百余人齐刷刷跪下,声音震天。
杨师厚眼眶微热,但他强忍情绪,沉声道:
“好!既如此,我们就是生死兄弟!现在,收拾辎重,带上骡马,准备突围!”
“是!”
众人迅速行动,他们本就是军中精锐,动作极快。
一部分打开粮仓,搬运米袋;另外一些则牵出骡马,套上车辕;剩下的收集箭矢,整顿甲械。
不到半个时辰,已聚起三百余人,骡马百余匹,粮车二十余辆。
但杨师厚没有立即走,而是带着十来人直奔后营的一处帐篷,直接掀开帘子入内。
里面,道士陈允升正和父亲陈观收拾行囊,见杨师厚进来,两人都是一惊。
“杨帅?”
陈允升愕然。
杨师厚抱拳:
“陈道长,前日帐中为我求情,杨某铭记于心。”
“如今营中大乱,李罕之败局已定。”
“杨某欲带兄弟们另寻出路,想请道长做谋主,共图大事,不知道长可愿同行?”
陈允升与父亲对视一眼。
二人看着帐篷外面已经拔刀的武士们,哪里敢说不?
于是,陈观只能低声道:
“杨帅仁义,我父子愿往。”
“好!”
杨师厚大喜,然后直接问了一个大问题:
“既然道长已为我谋主,那在下不绕弯子,你觉得,我等如今该去何处?”
对此早有想法的陈允升,直接手指点向西北:
“去投朱温。”
“朱温?”
杨师厚挑眉。
“正是。”
陈允升为他分析道:
“其一,朱温坐镇汴州,中原丁口众多,兵源粮秣充足,根基深厚。”
“其二,他正以勤王之名入关,一旦成功,便是匡扶社稷的功臣,大义名分在手,可挟天子以令诸侯。”
“其三,若他占据长安,便是握有两京。关中天府之国,河汴四战之地,可攻可守,进退自如。”
他顿了顿,看向杨师厚:
“最重要的是,杨帅你与保义军多次交手,熟知其虚实战法。”
“朱温若要与吴王争雄,必然急需你这样的人才。”
“而你与朱温早年同在黄巢军中,有过并肩作战的情谊,算是旧识。此去投奔,必受重用。”
杨师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道长所言极是。李罕之暴虐,难成大事;保义军虽强,但非是我等能依靠的。”
“再说,如今去了,败军之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唯有朱温,正在崛起之时,急需臂助。”
“只是,长安有天子,成都也有,这挟天子以令诸侯,怕是做不到吧。”
陈观在旁边插嘴:
“成都天子令不出成都,也是王建的玩物,纵不能以天子挟诸侯,但能得关中之地,朱温就值得我们投靠。”
“再不行,咱们继续向北,投李克用也行。”
“总之南方将落在吴王之手,我等活路只在北方了!”
杨师厚点头,不再迟疑:
“好,就去投朱温!”
正说着,帐外传来喧哗。
杨师厚走出,只见李铎、何絪二人各带着数十牙兵,匆匆赶来。
“杨帅!”
一上来,李铎就弯腰抱拳,满脸愧色:
“前日帐中,我等未能为你说话,实是在下胆小怕事。”
“如今营中大乱,李罕之败相已露,我等愿追随杨帅,共谋出路!”
何絪也道:
“杨帅,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杨师厚看着他们,沉默,然后摇头:
“李铎、何絪,那日你们选择自保,我能理解。”
“乱世之中,谁不想活?兄弟义气,有时候确实要排在性命后面。”
“所以,你们没错,更谈不上对不住我杨师厚。”
两人面露喜色。
但杨师厚话锋一转:
“但你们要想加入我的队伍,对不起,不行。”
“为什么?”
李铎急了,他是晓得自己本事的,没杨师厚在前头顶着,别说富贵了,他们在乱世流荡,终究难逃一死。
“因为你们不是我的兄弟,是路人。”
杨师厚语气平静:
“什么叫路人?就是你既不是我的朋友,也不是我的兄弟,也不是我的敌人。”
“我们不是一路人,不是能在一个锅里吃饭的袍泽,更不是能托付后背的兄弟。”
他顿了顿,继续道:
“原谅你们?可以,我个人可以原谅。”
“但你们不能加入我的队伍,因为你们的存在,就是对那些在任何时候都愿意相信我、将性命托付给我的兄弟们的伤害。”
“是对他们忠诚的不尊重,更是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