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城城头,钟传扶着垛口,脸色明暗不定,可见内心的震动。
如果说之前半个时辰,他在城头还是看得云里雾里,只能半猜半蒙。
但那个时候,是喜悦多,振奋多,听着浓雾里贼军的哀嚎,心中不晓得多提气了。
可到现在,晨光熹微,浓雾渐散,在将战场的形势大致看清后,原先的振奋和欢喜瞬间就少了。
在战场北面,保义军的这支来援骑军在一开始就取得了决定性战果,到处都在起火,浓烟滚滚,溃兵如蚁群般四处奔逃。
隐约可见保义军的赤红旗帜在雾中穿插、搅动。
而在南边,同样有大量的李罕之所部正不断崩溃,这一切的一切,都似乎在说,局面可定。
可李罕之的部队到底不是一群猪,他们也有自己的韧性。
而这份韧性,在越靠近李罕之大营的地方,就越能表现出来。
贼军中军大纛不仅依然矗立,篝火熊熊,鼓声隆隆,还在不断收拢溃兵,重整阵脚。
而在西南和东北几处,都有成建制的贼军部队,显然纵然是在刚刚那么大的浓雾中,他们依旧保持阵列。
而最让钟传揪心的是,他已经能看清保义军来源的骑兵数量了,最多八九百,绝对不超过一千。
这点兵力在野战中肯定是一支能决定胜败的战略力量,但它的绝对人数太少了。
此时,浓雾渐散,纵然贼军没有他这么高的视野,但顶多一两刻钟,战场的迷雾就估计会散去,到时候,保义军危矣!
不得不说,他对率领这支骑军的保义将充满钦佩之情,能在这种关头,率领骑军突袭李罕之大营。
这不是只靠勇气就够的,还需要判断力!对战场形势的判断!
而勇气只能为将,有决断力者,却可成为名将!
外面的那名保义将,就是一位能成长为名将的好汉。
但可惜,一旦这场大雾散尽,他们就算判断再精准,也只有败亡一路。
而一旦他们被缠住,甚至被围歼,他们城里必然也是军心大丧,再不可能守住丰城。
所以他不能坐视不管。
钟传猛地转身,对身后众将道:
“传令,集结全军,出城袭击李罕之大营!”
话音落下,城头一片死寂。
众将面面相觑,脸上写满惊愕、犹豫、恐惧。
出城?面对数万贼军?这不是送死吗?
钟延规感受到了其他牙将们的抗拒,于是第一个站出来,打破局面。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义父,三思啊!”
钟传看着他,没说话。
钟延规继续道:
“城外贼军虽乱,但中军未动,兵力仍是我们的十倍以上。”
“我们这两千多人,是义父你最后的班底,是钟家在江西立足的根本。”
“若是折损在此,就算保义军最终取胜,我们到了吴王麾下,也不过是没了爪牙的老虎,只能仰赖别人的仁义活着。”
他顿了顿,声音更恳切:
“这世道,有兵才有权,没兵就只能任人宰割。义父,请你看在钟家一族的前途,为弟弟妹妹们留点家底吧!”
这番话,情真意切,更说尽了乱世的残酷。
自古以来,割据之主投靠一方的,有几个能善终?
上一次钟延规在钟传答应嫁妹妹出去时,就这样劝过,但钟传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所以此刻,钟延规说完,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他甚至微微侧脸,闭上了眼。
但预想中的耳光没有落下。
钟传走上前,双手捧起义子的脸。
他的手粗糙、温暖,掌心满是老茧。
钟传凝视着钟延规年轻的面庞,眼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慈爱和决绝。
然后,他俯身,在钟延规额头上轻轻一吻。
就像亲生父亲在亲吻儿子,也像是在告别亲人。
钟延规愣住了,睁开眼,茫然地看着义父。
钟传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平静却坚定:
“所以,这一次,我会出击,你留下。”
他转身,面向城头所有兄弟,朗声道:
“延规说得对,有兵才有权,没兵就只能仰赖别人的仁义。”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不能坐视保义军孤军奋战!”
他指向城外:
“保义军为何而来?为救丰城,为救江西,也为救我们!”
“他们本可坐视李罕之攻破丰城,再从容南下收拾残局。”
“但他们没有!他们千里奔袭,以寡击众,为的是什么?是道义,是担当,是对我钟家的承诺!”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如今我们既已决定投效吴王,就更不可三心二意,首鼠两端。”
“若今日坐看救命恩人陷入险境,他日还有谁会信我们?吴王麾下,还有谁会瞧得起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吼道:
“我钟某只问诸位!”
“谁愿随我出城,与保义军并肩作战,破贼雪耻?!”
沉默。
然后,第一个人站了出来,正是牙将许茂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卷起右臂衣袖,露出黝黑粗壮的胳膊。
下一个是钟思进,他也举起了右手!
于是,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像连锁反应,像燎原之火。
城头千余牙兵,一个接一个,全部卷起了右臂衣袖。
他们都是跟随钟传多年的老兵,从袁州打到洪州,从土团打成节度使。
他们吃过玩过,享受过,也沉迷着,可在今天,当大帅问谁愿意与他出城时,这些人齐齐选择了追随。
这乱世已无忠义仁道可言,但这些小团体的武夫们,却努力坚持着,并决定以死报答。
这种感情绝不可能在魏博、忠武、幽州身上看到。
他们的战力肯定要比这些镇南军强太多,后者可能只能说是二流。
但这些老牌雄藩太老了,身上背负的历史枷锁太沉重了,他们不相信,也不敢相信恩义,只有钱和利益是最重要的。
反而是此前的钱镠集团,现在的镇南集团这些新兴的一代势力,内部是有凝聚力的。
也许,这也是为何是这些人才真正开创了一番基业的原因,而老牌的旧藩们却无一例外沦为其他人的垫脚石。
看到最后时刻,依旧有这么多兄弟愿意追随自己,钟传眼眶微红,重重抱拳:
“钟某谢过诸位兄弟!”
钟延规急了,他冲上前拉住钟传的胳膊:
“义父!让我也去!我愿意与父帅同生共死!”
钟传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豪迈,也就是重头再来。
“好!好一个同生共死!”
他拍拍义子的肩膀:
“既如此,那就一个不留!全军出击!”
随后钟传转身,对牙兵下令:
“砸掉所有土锅,焚毁多余粮草!此战,不胜则死,无须退路!”
“遵命!”
片刻,城内浓烟四起。
已经烧毁粮食、砸碎土锅的镇南军武士们聚集在了城门后的街道。
最前,钟传举着铁矛,高吼:
“开门!全军!出击!”
“嘎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钟传一马当先,冲出城门。
身后,两千余武士如洪流般涌出,没有阵型,没有鼓号,就这样直奔李罕之大营。
城头,只留下几十病残,望着消失在薄雾的袍泽们,默默祈祷。
……
东南方向,数里外,一片广阔的江畔湿地。
这里地势低洼,常年积水,表面长满芦苇、水草,看似平坦,实则底下是深可没膝的烂泥潭。
此刻,折宗本正带着五十余落雕骑士,在这片湿地边缘勒马。
奔驰战斗至今,他们胯下的战马已经非常疲惫,此刻正粗重地喘息着,在看到前面的积水,就要上前痛饮,却被骑士们给拽住了。
折宗本的儿子折嗣伦正扛着“落雕”大旗,不断扭头看向身后。
身后大雾正从原先的牛奶般浓稠逐渐变稀,而敌军的追兵正往他们这个方向奔来,那震动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此刻,刚从前面查探回来的一位落雕骑士,奔至折宗本跟前,汇报:
“都头,就是这里。”
“之前咱们就是无意撞到这边,一不小心就陷进去三匹马,费了好大劲才拉出来。”
折宗本点了点头。
越靠近赣江,大雾越浓,所以即便这会雾气在散,但湿地表面氤氲的水汽,还是让这里能见不足两三步。
“够深吗?”
他问。
“最深的地方能没到马肚子,人踩进去也难拔腿。”
折宗本点头,扭头看了一眼后方:
“够了,这里就是那些贼骑的葬身之地!”
随后,折宗本转身对众骑士大吼道:
“儿郎们,还记得那句怎么唱的?”
众人一愣,随即会意,齐声大笑:
“该出手时就出手!”
“对!”
折宗本马槊一指湿地:
“刚刚把咱们追了一路,现在就是咱们出手的时候!”
“走!”
说罢,折宗本催马向前,却不是走直线,而是划出一道弧线,贴着湿地的边缘奔驰。
身后五十余骑紧随,马蹄踏过浅水,溅起泥浆。
……
而后方,魏隼带着四百余追骑很快追到。
他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穿铁甲,手提长刀,顾盼自雄。
李罕之对他是极好的,他也晓得恩义,亲眼目睹折宗本箭伤李罕之,深以为奇耻大辱,必报之而后快。
“渠帅,贼骑往湿地去了!”
副将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