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正厅要重新布置,所以李匡威就带着一众文武先后后院休息了,定然是要讨论什么。
而被有意拉下来的裴迪、叶常也没人招待去休息,索性就留在正厅看着那些高俏的燕地女郎们是如何布置的。
此时,节堂内,燕女们鱼贯而入,手持各色器物,动作麻利而熟练。
她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毕竟节帅府的宴席,是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她们闭着眼睛都能将一切布置得妥妥帖帖。
她们将一卷卷厚重的毛毡铺在木地板上,这些名贵的毛毡全部都是用上等的羊毛擀制而成,厚约一寸,踩上去柔软而温暖。
然后,她们又在毡上铺了一层深红色的锦缎,锦缎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花纹,边缘用金线滚边,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接着就是一群武士四人一组抬着食案上来了。
这些食案都是紫檀木制成,案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四角包着鎏金的铜叶,无怪乎需要四个雄壮武士才能搬动。
这些食案都不高,约莫一尺出头,正好适合盘腿或跪坐时使用。
武士们将食案一一摆好,每张食案之间间隔约三尺,既不会显得拥挤,又便于宾客交谈。
而那边婢女们也将提前准备好的各色干果用高脚瓷器装着,放在食案上。
裴迪倒是注意到,案几上那些幽州的酒具倒是与江南大不相同。
这里的酒具多是银器或铜器,造型粗犷,纹饰简洁。
一些个酒具杯身上还錾刻着胡人狩猎的图案,有弯弓射箭的骑士、奔跑的羚羊、展翅的猎鹰,线条流畅而生动。
然后在每只杯旁,配着一只铜质的酒注,酒注里已经盛满了温好的黍酒,酒液金黄透亮,散发着浓郁的谷香。
这些幽州武人不管是不是胡人,早就被胡风浸染了,他听说那李匡威家族是幽州本地汉人武门,但观其行止,比胡人还胡人!
此时,侍女们举着烛火,将烛台一一点燃。
灯盏里盛着动物油脂,灯芯是麻线搓成,点燃后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散发出淡淡的焦味。
烛火摇曳,将整座正堂照得明暗交错,而这些高挑丰腴的燕女们,也在这昏黄的灯光下,更加神秘,更加惹人探寻!
可当裴十三这个老匹夫看着那些燕女挪不动眼睛时,忽然一阵铃铛声传来。
却是二十来位,年纪都在十六七岁到二十岁之间的侍酒胡姬翩入节堂。
这些娇俏明艳的胡女带着明显的中亚特征,高鼻深目,眼窝微陷,肤色白皙如脂,竟比玉还润。
她们穿着色彩鲜艳的胡服,窄袖、束腰、长裙,裙摆上缀着细小的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
她们的发式与燕女也不同,多是将头发编成无数根细小的辫子,垂在肩头,辫梢系着彩色丝线或小珠子。
这些胡姬手中捧着巨大的酒坛,步履轻盈地绕过食案,为每一盏银杯斟满酒液。
她们斟酒时,手腕轻轻一旋,酒液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杯中,一滴也未洒出。
斟完酒,她们便自觉跪在相应的席边,随时准备为她们的主人添酒。
之后,就是一些抱着琵琶、胡琴和羯鼓的乐师坐在角落里,正低声调试着琴弦,偶尔拨弄出几个零散的音符,让眼前这画面变得更加生动。
叶常走过来,对裴迪努嘴:
“十三叔,都说幽州苦寒,我看这幽州富得厉害嘛!这宴席的排场,咱们吴藩都没这么阔过吧!”
“不过也能看出,李匡威此人,不仅好面子、讲排场,更好胡风!”
裴迪今日对叶常的表现非常满意,所以难得开了个玩笑:
“当然阔啊!一百年都没给朝廷上过税!怎么不是土皇帝?”
“当然,我也听说,越穷啊,越摆阔!”
说着,裴迪看着眼前的节堂,啧啧嘴,说了这样一句话:
“哪个好人家在议论军国大事的地方,又唱又跳的!”
“至少弄个专门吃饭的地方吧!还要这一顿忙活!”
叶常也不禁莞尔。
就在这时,从后院返回的李匡威带着一大帮文武进来了,这些人麻利地走到自己的席子旁,依次落座,然后便开始调戏旁边的胡女。
当然,那些靠着后面的武人只能看着那些丰润的胡女娇笑,干瞪眼。
那边,李匡威将裴迪、叶常安排在自己的左手边的两席后,举起手中的银杯,朗声道:
“诸位!今日吴藩使者远道而来,与我幽州结盟,乃是大喜之事!”
“当然,今日我又添一子,也是大喜!”
“本帅先敬诸位一杯!”
众幽州文武并裴、叶二人,同时举杯,齐声道:
“敬节帅!”
“祝节帅子嗣昌盛!”
李匡威一饮而尽,将银杯重重顿在案上,大笑道:
“好!上菜!让吴藩的贵客也尝尝咱们幽州的滋味!”
随着他一声令下,宴席,正式开始了。
……
实话说,菜就是那样!甚至有点对不上这牌面!
基本都是一些烤全羊、炖马肠、炙鹿肉、蒸鱼,烹制得都很粗糙,但倒是很舍得给香料。
这让已经被吴藩美食养刁了胃口的裴迪、叶常二人吃得实在有点味同嚼蜡。
但幽州武人们倒是吃得尽兴,在看到那两个南人这般做派后,更是冷哼。
这又加剧了他们对于南人的刻板印象,这帮南人也是可怜,平日尽吃些大米,现在好一顿丰盛的大肉摆在面前,也吃不明白,尽在吃些瓜果。
真是一群羊!
他们不再看这两人,开始大声高唱吃酒,叫骂不断。
……
李匡威坐在主位,卢颖、李匡筹、马郁等文臣坐在左列,陪同裴迪和叶常。
而张行简、刘仁恭、高思继等武将则坐在右列。
酒过三巡,李匡威放下酒盏,看向裴迪:
“裴使君,本帅是个直性子,不喜欢绕弯子。”
“你们吴王派你千里迢迢浮海而来,总不会是专程来给本帅送礼的吧?”
裴迪笑了笑,放下手中的筷子,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节帅爽快,那在下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我家吴王命在下携带吴地特产,赠予节帅,以表敬意。”
他顿了顿,又道,
“同时也想与贵镇,做些买卖。”
“买卖?”
李匡威挑了挑眉,接过礼单,展开来看。
只见上面写着:吴锦三百匹、越窑青瓷二百件、光山茶千斤、湖笔百管、歙砚五十方,都是吴地的特产,做工精良,价值不菲。
但李匡威的目光,却并没有在这些礼物上停留太久。
他放下礼单,直视裴迪:
“吴锦、越瓷、茶叶……都是好东西。”
“但本帅坐拥幽燕,要这些东西何用?不过是给后院的妇人们添些妆奁罢了。”
他身体前倾,眼睛直盯盯地钩着裴迪:
“本帅要的是粮食。你们江东产粮,能卖粮食给幽州吗?”
裴迪心中一凛,果然如大王所料。
这李匡威此人,非常实际,能让他看中的,只有实打实的军国战略物资。
迎着李匡威的目光,裴迪平静地回答:
“可以。”
“哦?”
李匡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可以?你们吴藩的粮食,有多少?”
“节帅要多少?”
“本帅要能养活三万大军一年的口粮。”
李匡威伸出手指:
“一年三十万石。你们能给吗?”
裴迪没有丝毫犹豫:
“能。只要节帅出得起价钱,三十万石粮食,我吴藩可以分批次运到军粮城。”
李匡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裴使君果然爽快!那本帅还要甲械。”
“你们吴藩的铁器、弓弩、箭矢,能卖吗?”
“能。”
裴迪依然毫不犹豫:
“吴藩的铁器,无论是农具还是兵器,都可用。”
“但甲械之物,毕竟是朝廷禁运之物。若节帅要买,需得隐秘些,不能让朝廷知道。”
“朝廷?”
李匡威愣了下,然后像是听到什么惊天大笑话一样,哈哈大笑:
“这天下,还有朝廷吗?”
然后他冷笑一声:
“别弄这些虚的,就问你,甲械要多少,给多少!是吧!”
裴迪还是那句话:
“只要大帅付得起价!”
李匡威看着裴迪,沉默了。
他摸着自己的短髯,忽然问了句:
“如果本帅还要你们吴藩那种大船,能卖吗?”
这一次,裴迪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了片刻才道:
“节帅,任何东西都有价,只要付得起价,都能卖!所以,船也可以卖!”
“只是这种大船我们自己也在摸索,且耗费极大,短时间内,恐怕造不出第二艘。”
“若节帅要船,吴藩可以先卖三艘千石级的近海战船,供贵镇试用。若用得好,再续订不迟。”
李匡威点了点头,脸上的满意之色越来越浓:
“好!那么,你们吴王要什么?总不会白白送本帅这些东西吧?”
裴迪正色道:
“我家大王要两样东西。”
“第一就是战马,幽州背靠燕山草原,契丹、奚人每年贸易马匹数以万计。”
“吴藩地处江淮,不缺粮、不缺铁,唯独缺马。”
“若节帅愿意每年卖给吴藩两千匹良马,粮食、甲械、船只,都好商量。”
“两千匹?”
李匡威沉吟了一下,对于这个要求是有预料的,毕竟他们幽州有的,又最能吸引南方藩镇的,不就是这个?
实际上他们幽州最大的外贸产出就是马匹,只是之前的大主顾都是淄青、天平、泰宁,现在这些南方藩镇也坐着大海船来了,也要来买。
卖不卖呢?干嘛不卖?
三家都卖了,第四家有什么不能的?
再说了,他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赵怀安买了战马,肯定是要和王敬武那老匹夫干的,正好两家都打起来,他这边继续猛猛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