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李匡威装腔拿调了会,就点头:
“可以,但马是很贵的!在内地都能卖上五六十贯,就换你们五十石粮食。如何?”
这个价格是贵太多了!
要晓得就算是寻常年景,这五六十贯也不过是买二十多石粮食,这一下就贵了一倍,更不用说现在乱世,最贵的就是粮食了。
但裴迪这个精算的大度支,却想都没想,点头:
“可以。”
于是,李匡威更高兴了,遂问: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我家大王想在蓟县,设一处商站。”
裴迪进一步解释道:
“这样吴藩的商人可以常驻蓟县,收购贵镇的皮毛、药材、马匹,同时贩卖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互通有无,互利共赢。”
李匡威没有立刻答复,这显然是超过他们内部商讨过的吴藩要求,所以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文臣们。
卢颖微微摇头,马郁也皱眉不语。
于是,李匡威转回头,对裴迪道:
“你们的商人,不能进幽州。”
“本帅可以在军粮城划出一片区域,作为榷场,供你们贸易。”
“你们的商人只能在榷场内活动,不得擅自进入蓟县。另外,所有贸易,本帅要抽十分之一的税。”
裴迪想了想,点头:
“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李匡威举起酒盏:
“来,裴使君,本帅敬你一杯!”
裴迪正要举杯,李匡威却忽然放下酒盏,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不过,本帅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裴使君。”
“节帅请说。”
“本帅听说,你们的吴王,与河东的李克用,是喝过血酒的八拜之交、刎颈兄弟。”
“当年在长安大战黄巢时,这两人并肩作战,情同手足。”
李匡威盯着裴迪的眼睛:
“既然你们吴王与李克用是这种关系,为何不派使者去太原,却要浮海来幽州?”
“你们吴王为什么不选李克用,却要选我?”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此时裴迪心中非常明白,李匡威这个不经意的问题,才是今晚真正关键的一环。
李匡威虽然看似粗豪,实则心细如发。
他早就猜到了吴藩的来意,只不过是要从裴迪口中,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裴迪放下酒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节帅,在下斗胆问一句,节帅可知,我家大王,为何能从一个淮西刺史,做到如今坐拥两淮、江东的吴王?”
李匡威挑眉:
“为何?”
“因为我主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当年与李克用结拜,是因为那时我主需要与他联手对抗黄巢。”
“如今时移世易,李克用占据了河东、代北,野心膨胀,已非当年那个忠心武人。”
“而我吴藩,同样带甲十万,舟船千艘。李克用能给我的吴藩什么?他什么都给不了!”
“但节帅不同。”
裴迪看向李匡威:
“节帅坐拥幽燕,控扼塞外,有战马,有口岸。”
“贵藩与我吴藩,正好形成南北互补之势。”
“更何况节帅与我家大王,并无直接的利害冲突。”
“一个在南,一个在北,就算有朝一日要争夺天下,那也是最后的事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坦诚:
“且在下说句不好听的话,节帅不要见怪。”
“如今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今日的朋友,明日可能就是敌人;今日的敌人,明日也可能变成朋友。”
“但有一件事,是不变的!那就是钱和粮食。”
“我家大王愿意与节帅贸易,节帅有了粮食,就能养更多的兵,就能稳住幽州,甚至南下成德三镇,一统大河以北!”
“至于以后的事……”
裴迪笑了笑:
“那就看天意了。”
李匡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他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走到裴迪面前,端着一只金杯,满斟一杯:
“好!说得好!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话,本帅喜欢!”
他将金杯递到裴迪面前:
“来,喝了这一杯!”
裴迪接过金杯,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因喝得急,裴迪忍不住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
李匡威见状,哈哈大笑:
“裴使君,你这文人,我还真有点喜欢!”
“好!很好!你这朋友,本帅交定了!”
他转身,对殿内众人大声道:
“兄弟们!今晚大宴,不醉不归!谁都不许提前走!”
众武士齐声应和:
“不回!不回!喝到天亮!”
……
酒宴很快就进入了高潮。
幽州军的武将们,似乎天生就是为酒宴而生的。
此时,酒盏已经满足不了他们了,这会儿已经一人拎着个酒瓮,互相灌得面红耳赤。
粗野的笑声、骂声、猜拳声,响彻整个偏殿。
几个胡人武将在殿中央架起了烤全羊的架子,用刀割下焦香的羊肉,蘸着盐和孜然,大快朵颐。
有人嫌不过瘾,干脆直接用手撕扯,吃得满嘴流油。
高思继喝到兴头上,脱去上衣,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抓起一只酒坛,仰头狂饮。
酒液顺着他的胸膛流下来,滴在地上,殿内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叫好。
薛突厥和康君绍两个胡将,则开始比试摔跤。
两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来滚去,撞翻了好几张食案。
其他人非但不阻止,反而围在四周,大声起哄,喊着:
“薛驴!别怂!”
“康马脸!干他娘的!”
就在这喧闹之中,李匡威忽然站起身来。
他已经喝了不少,脸色通红,眼神迷离。
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殿中央,一把扯掉自己的上衣,赤裸着上身,开始跳起舞来。
那是一种奇怪的舞蹈,既有胡人旋舞的影子,又带着几分癫狂。
他甩动着头发,拍打着胸膛,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叫,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殿内的武将们见状,纷纷叫好,有人也跟着跳了起来,围着李匡威打转,模仿着他的动作,甚至一些胡人武士已经开始趴在舞女身上耸动!
整个节堂中央,瞬间就是群魔乱舞,意乱情迷。
叶常看到这一幕,眉头微微一皱。
他转头看向裴迪,却发现裴迪正端着酒盏,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一切。
此时裴迪的目光,正落在角落里的一人身上,那就是刘仁恭。
与那些疯狂起舞的武将不同,刘仁恭自始至终都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端着酒盏,小口小口地抿着,没有参与任何狂欢。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仿佛眼前的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裴迪在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一点。
就在这时,李匡威忽然停下了舞步。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了刘仁恭身上,眉头一皱,厉声道:
“刘窟头!你为何不跳!”
刘仁恭愣了一下,连忙放下酒盏,站起身:
“节帅,末将不善歌舞。”
“不善歌舞?”
李匡威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
“你是本帅的都押衙!是本帅的心腹!本帅跳舞,你竟敢不跟着跳!你是不是看不起本帅?看不起在场的兄弟们!”
刘仁恭脸色一白,连忙陪笑道:
“节帅说笑了。末将怎敢看不起节帅?”
“末将只是……只是……”
“只是太想跳了!”
说完,刘仁恭忽然站起身,也脱下上衣,露出一身雄壮的腱子肉,并开始笨拙地模仿着李匡威的舞步。
他的动作很滑稽,明明是个武人,却要做出那种柔媚的姿态,显得不伦不类。
他一边跳,一边做出各种搞怪的表情,时而挤眉弄眼,时而扭动腰肢,活像一个街头卖艺的丑角。
殿内的武将们看到他这副模样,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李匡威也笑了,他指着刘仁恭,笑得前仰后合:
“好!好!不愧是本帅的刘都押衙!这舞跳得好!赏!赏你十两金!”
刘仁恭连忙谢恩,退回了角落中。
裴迪与叶常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意外。
这个刘仁恭,真是不简单。
此时,不晓得是不是李匡威跳累了,忽然开始坐在台阶上,拍击着胡鼓,含糊不清地唱起了歌,很快一众武人们都开始唱着。
裴迪听不懂,只能听出这歌的旋律粗犷而苍凉,他闭上眼,静静地听着。
很快,他从那鼓声中听出了狂野、混乱、某种不可预测的命运,以及带着所有人都冲向深渊的疯狂!
真是一群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