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安到底是决定对荆襄地区发起战争。
但这并不是赵怀安主观决定如此,而是形势的发展并不以赵怀安及保义军文武的意志而转移。
时间进入到光启五年的六月后,已经稳定了长安局势的朱温开始行动了。
朱温进入长安后,被皇帝李煴拜为太尉,设下霸府,更得长安人才,霸府内一时人才济济。
但朱温倚为腹心的幕僚依旧就是三人,为敬翔、李振、郑申。
尤其是敬翔其人有一种天才式的直觉,认为现在保义军很可能在筹划对中原汴州的军事打击。
此时朱温势力横跨两京,但真正的核心生产区依旧是汴州周边一系列的屯垦区,一旦被保义军打击,朱温不论是否能守住,都会经济破产。
而敬翔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后,向朱温建议驱虎吞狼,核心就是利用山南东道的赵德諲,已经占据江陵的成汭,还有占据复、岳二州的刘建锋,以及占据江陵南部朗州、澧州的地方豪酋雷满的势力,合纵连横,共同抵抗长江中下游的保义军。
这种类似的策略在当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时就被反复使用,而因赵怀安影响也对三国历史有了重大兴趣的朱温,毫不犹豫采纳这一系列建议。
于是,朱温在诸多谋士们的参划下,根据赵德諲、成汭、刘建锋、雷满的性格特点以及心中所欲,很快就因人而异制定了不同的封赏策略。
朱温集团很清楚,赵德諲此人是非常保守,以及油滑的,要想驱动此人主动攻击保义军,那是几乎不可能成功的。
但朱温的密探们却探得,赵德諲的儿子,也是他的继承人赵匡凝却是一个读圣贤书入脑,一心想忠心朝廷的年轻人。
不过赵匡凝在军中并无多少威望,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大事上对其父有多少影响,所以赵匡凝这边只是暂时作一个后手。
真正被朱温视为突破口的,是占据江陵府与郢州的成汭。
这人现在理论上还是归附在赵德諲的势力下,但在拿下荆楚重要的核心区江陵府后,又获得西边三峡一带的归州、峡州的靠拢后,势力在短时间内迅速膨胀。
只是成汭同样晓得南方真正的霸主吴藩就在下游虎视眈眈,所以不敢与赵德諲直接脱离。
所以如果这时候长安朝廷能封成汭为节度使,并承认其对治下四州的合法性,那情况就不同了。
而另外两个,刘建锋和雷满则更加地方化一点。
刘建锋在拿下兵力空虚的岳州后,此时正向南方的湖南发起攻势,所以他现在最希望的就是无论是赵怀安还是赵德諲都能保持现在均势,这样他得以攻下湖南。
但实际上,此时的湖南统治者闵勖是自称留后的,所控制的区域也只是潭州一片,真实实力甚至是不如已经获得复、岳二州,并有赵德諲粮草支持的刘建锋的。
所以此刻,如果长安朝廷能授刘建锋湖南节度使,那必然可以将其拉上战车。
同样的是朗州土团豪酋雷满这边,他此前与地方豪族区景思、周岳一同参与江陵军,但因为在汉江平原一战大败,最后雷满被俘,甚至后面加入黄巢的大军中,一路到了长安。
直到黄巢彻底败亡,他和一帮同僚溃退回乡,重新拉起了队伍,并和之前的战友区景思、周岳结盟,占据朗州,后面又占据了北面的澧州。
本来在成汭攻打江陵的过程中,雷满等人一度是与之对抗的,但最后实在打不过成汭,无奈退回澧州。
而同样的,江陵的成汭也无法对南面群岭的澧州、朗州做任何有效的追击,所以和雷满他们保持了均势。
雷满他们自然是想获得独立性的,但朱温的探谍们汇报了其内部关键的冲突。
那就是在占据了澧州后,雷满的盟友周岳正要谋求澧州刺史,所以对于现在的雷满来说,如要让内部权力结构不至失衡,他必须也要谋求个节度使或者观察使的位置,不然他们内部必然要发生激烈冲突。
所以,在具备这些详细的情报和精确的分析后,朱温大笔一挥,连发四道檄书从武关直入赵德諲、成汭、刘建锋、雷满四处。
“加封赵德諲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改为忠义军,封楚王,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太师、中书令、襄州刺史、上柱国食邑六千户,备礼册命,备革辂一乘,载册犊车一乘,及本品的卤簿、鼓吹等。”
对赵德諲的封赐是最高的,直接将赵德諲破格升为了一字王的楚王。
吴王赵怀安获封吴王是真正立下擎天架海的功勋的,而赵德諲对唐室有什么?可见,政治分肥有时候需要你真立功,有时候却只是要你站个队。
当然,即便赵德諲获封楚王,但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朝野,对其一字王含权量的认可都是很清楚的,与下游的吴王完全没有可比性。
这就是声望与权位总是要匹配的。
“加封刘建锋为湖南节度使,改武安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司空、彭城郡侯,邑千户。”
“加封成汭为荆南节度使,检校太尉、中书令、上谷郡王。”
“将朗州、澧州划出荆南,设立武贞军,任雷满为节度使,澧朗叙等州观察处置等使、开府仪同三司、检校司徒、同平章事、朗州刺史、上柱国、冯翊郡开国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被进封为检校太保。”
可以说,这四道诏书一发,无论赵德諲如何抗拒,他实际上都被朱温给架在那了。
首先就是他被封为了楚王,直接和吴王并驾齐驱,此前江西的钟传可以投降,现在你赵德諲为楚王了,你有投降赵怀安的可能吗?
所以这道诏书直接封死了赵德諲的退路,现在只能跟赵怀安往死里干。
另外,刘建锋不用说,他在朱温的规划中也只是边角料的角色,因为他主要的精力必然会用在湖南。
但在背靠朱温、赵德諲的情况下,他也不会有多少机会倒向赵怀安那边。
这里面最重要的就是成汭,他也是除了赵德諲之外,唯一一个被封为郡王的。
因为成汭所处的位置非常关键,是赵德諲、刘建锋的连接部,可以说,他要是主要与保义军对抗,那无论北面的赵德諲是否想暂时保持中立,他都要被卷入战争中。
毕竟如果成汭失败了,他自己就要被保义军半包围的,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刘建锋。
可以说,朱温只要说服成汭一人,就可以四两拨千斤来挑起荆楚集团与吴藩的大战。
而朱温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册封成汭的诏书,朱温是让贾铎带去的。
贾铎是成汭的好友,二人在孙儒麾下的时候就算是比较能聊到一起的朋友,此刻如能在江陵再次重逢,自然高兴。
不过贾铎这次南下江陵,最重要的任务还是利用他和成汭的私交说动成汭主动发起对鄂州的军事进攻。
……
江陵府,荆南节度使官署。
六月正是长江中游的雨季,连日阴雨让整座城市都笼罩在湿漉漉的水汽之中。
官署后堂的窗棂半开,江风吹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草木的潮湿气息。
成汭坐在主位上,正翻看着一份刚从鄂州送来的塘报,那里是保义军附属势力杜洪的辖区。
这狗奴投靠了下游的保义军后,利用武昌这处长江枢纽口岸,这几年是大做生意,大发横财,坐在家里就是金山银海,让成汭好生羡慕!
成汭占据了长江上游重镇江陵后,依旧在为军费头疼,所以也把心思打在了这个长江贸易上,毕竟没道理有钱就让你杜洪一个人挣了吧。
你杜洪要是不给他分润,那他就直接锁江,让大家都别挣了!
虽然有一说一,他也不敢锁江,毕竟他也靠这个长江吃饭呢!
但先吓吓那软骨头的杜洪,哼!吓死他!
正想着,忽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成公,别来无恙!”
成汭抬起头,只见一个脸色有点圆润的青年武士大步走入,前面带路的是他的肱骨大将赵武,这会同样笑眯眯的,在两人后面,还跟着两个随从,捧着几只长条形的木匣。
成汭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圆脸,愣了片刻,随即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贾铎!是你这厮!”
“你现在都胖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你不是投了朱温吗?怎么来江陵了?”
但不管怎么说,故人重逢,自然欢喜。
成汭拉着贾铎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命人上茶,笑道:
“咱们最后一次见面还是三年前吧,恍如昨日,今日要不是见了你,我都快把你老贾给忘了!”
贾铎笑着摆手:
“成公能忘小弟,小弟却不敢忘成公昔日的救命之恩。”
“当年小弟兵败,要不是成公在孙帅面前保我,如今哪有今日之重逢?所以小弟是一日不敢忘记此恩啊!”
听到贾铎说到孙儒,成汭也是感叹:
“哎,当年怎么说,在孙帅帐下还是快活的,只是可惜孙帅败了,倒让你我这些忠武人成了过街老鼠。”
其实无论是贾铎还是成汭,他们都会感怀昔日在孙儒帐下的日子。
那是他们从普通人成长为坐拥一军一地的军头的奋斗岁月,如今成了半个出名人物,就越是会感念过去的这段时光。
其实别说这段日子的确是快活不说,就是真的是困苦,只要他们现在是功成名就,他们依旧可以笑着怀念说,是过去那段苦日子塑造了自己。
但你要是让这些人现在还在吃大苦头试试!保管是没这些矫情在的!
至于在孙儒帐下,是不是大规模在吃人,其实贾铎和成汭都是不怎么在乎的,因为在他们的观念中,从古至今,乱世都是这样搞的。
不过,就算是问题,他们也不会拿来否定这段岁月的,不然岂不是就是否定了他们自己?
那边,贾铎和成汭还有大将赵武一同议往昔峥嵘岁月,于是话头越聊越投机,之前初见的小尴尬和隔阂也在迅速消融。
贾铎看热度差不多了,这才岔开了个话,说道:
“之前我在汴州,后又随太尉到了长安,也是多般想和昔日老兄弟聚聚,但也是人在公府,身不由己。”
“而这次来江陵,一是探望故人,二嘛……”
“也是替太尉带几句话。”
成汭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当然是晓得贾铎说的太尉就是朱温。
现在朱温可是了不得了,天下,已经没有几个人不知道了。
此人在占据长安后,挟天子以令诸侯,势力正如日中天。
而成汭虽然在荆南称王称霸,但与朱温这样的中央相比,不过是个地方土狗罢了。
“太尉有什么话,要你专程跑一趟?”
成汭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问。
贾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随从将那些木匣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