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八月十五日,光州。
一名穿金戴银,遍身罗衣者,来到了光州团练使的衙署,其人正是如今在光州数一数二的大富豪周济。
自从周济去了一趟楚州回来后,就从光州固始那边要来了回款。
而且更加令人细思极恐的是,周济这边刚要来回款,固始令就被本州的督察院和锦衣社一并拿下带走了。
从此,周济就成了光州力社圈子里的传说了,都在传他和霸府上层有大关系。
后面不仅周济的回款越来越快,州里的一些大工程也是第一个想到周济,再加上周济为人四海,懂规矩,越是这生意越发大了,跟着他混饭吃的人也越来越多。
但越是在醇酒和人情中来往,周济的内心中却越发对过去的军旅生活怀念,在他看来,那样的生活才是纯粹的,血性的。
所以当军院下发光州文书,令光州调发各县厢军三千人南下安庆集合时,周济第一时间听说后,就报名参加了。
如他这类退役的保义军都在地方厢军隶籍,而且都是军官级别,只不过他们并非强制性出动。
但周济兴奋极了,他已经获得了不少财富,但最后发现实际上也就是这样,所以他和社里一些同样有此想法的退役老军一并去团练所报道。
之后的十天,他和一百多同样身份背景的老军们一并训练,恢复体能和学习军中新的军纪和战术。
其中周济获得了考核中的上上,尤其是在理解军情和军队管理上,有突出表现,所以周济通过并以上尉的身份进入厢军管带部队。
随后的日子,光州、寿州、庐州、濠州等两淮厢军都在陆续往安庆集合,近的如庐州、舒州,厢军都是步行前往,远的厢军则乘坐光大钱行所属的商船顺水南下进入长江。
等周济他们抵达安庆的时候,这里已经是一座巨大的兵站,多达三四万的厢军已经汇聚到了这里,后面还有五六万的厢军正从江东、宣歙、两浙、江西等地往安庆集中。
可以说,这一次是保义军真正意义上的大战,无论是出动的野战部队,还是各州厢军、支前民夫,都是最大规模的一次。
在安庆这座巨大的要塞和兵站内,原先驻扎于此的三万保义军衙军已经在统帅高仁厚的带领下,沿江开向了武昌。
所以当周济他们赶到时,这里基本都是南方各州的州军,而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下,周济竟还混得如鱼得水。
不仅在军中看到了不少过去的袍泽兄弟,还有一些此前生意场上的一些老朋友,他们被大行台收拢负责在后面运输军资。
在保义军的势力体系中,力社已越发成为不可或缺的力量,几乎成为政府向下延伸的各种触手。
所以这一次调度军粮和运输军资,都有他们的身影。
周济本身就是其中一员,甚至因为他这会在军中的关系,反而成了厢军和力社们的桥梁,双方都信任他。
于是,在鄂州前线战云越发密布的时候,周济颇有点风生水起的意思。
不仅经常参与舒州本地豪商们的酒会,还与一众厢军袍泽们去安庆周边巡古探秘,平日也是吃吃酒,跳跳舞,和只有数百里外的鄂州前线,真可谓天壤之别。
周济参加厢军的目的是在军中建立功业,但他连荆南军的影子都没见到过。
但他们这样快活闲适的生活很快就结束了,因为最新调令是让他们光州厢军进入岳州,负责镇抚地方。
是的,就是这么快!
从八月初二发起攻击,仅仅八日,高仁厚所属的征西军团就已经攻陷岳州、复州,直接将刘建锋所属的湖南军给切断在洞庭湖以南。
岳州、复州全部都是刘建锋的地盘,尤其是复州,更是他麾下众军士的家眷所在,所以在丢了后,军心动乱,只能龟缩于潭州一带。
而之前惹来大祸的荆南军却在岳州、复州被攻击时,没有一兵出现,这些人早被成汭调回了江陵。
这真是……
……
保义军在八月开始的西进秋季攻势从一开始就可以说是摧枯拉朽!
此前岳州刺史马殷曾试图在巴陵地区组织抵抗,可当保义军坐着大船驶入洞庭湖后,所谓的抵抗都成了虚妄。
最后马殷在野战中被保义军左军都督府下前卫将张劼一战击溃,连巴陵都不敢回,直奔刘建锋所在。
正是这一战,让马殷等人意识到,所谓的三藩联合在保义军的兵锋下就是笑话。
保义军兵锋之犀利,是他马殷历战以来所见天下第一!
他集中本部三千精锐,加上岳州的部分土团兵马,合计五千兵马列阵于陵矶口。
陵矶为长江与洞庭湖之间的荆江入江口,是从长江进入洞庭湖腹地的必经之地。
可当保义军的大船开来,只是下来了两千左右的军马,从他们下船到击溃马殷麾下主力不过三刻!
如果马殷麾下兵马都是些土团杂军也就算了,可当时马殷可是有核心精锐三千的,这些都是之前刘建锋为了确保后路而交给马殷的老家底。
可这样他们以为的三千精锐,在人数只有不到自己兵马一半的敌军面前,土崩瓦解。
至此,马殷军心大丧,连城都不守,就带着少部分残军撤退到了潭州周边的益阳一带,那里是刘建锋本军所在。
可马殷这么一奔,同时将此战的结果带回来时,直接在刘建锋内部掀起了巨大裂变。
……
光启五年,八月十八日,湖南,潭州,益阳。
刘建锋坐在中军帐中正敞着滚圆的肚子,吃着冰镇的土酒解暑。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守门牙兵的喝问声,然后是沙哑的应答声。
刘建锋愣了下,因为这声音他太熟了,那是他麾下大将马殷,也是负责为他把守岳州后路的主将,他怎么在这里!
不等再想,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人踉跄着冲了进来。
刘建锋几乎没认出来。
眼前这个人,浑身泥污,甲胄歪斜,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头发散乱,眼中布满了血丝。
他的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显然受了伤,只是草草包扎了一下。
“马殷?”
刘建锋站起身,手里的金杯都摔在了地上,不可置信:
“你……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马殷没有回答,只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下头,声音嘶哑:
“节帅,末将有罪。巴陵……丢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刘建锋还是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他扶着案几,缓缓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
“怎么丢的?你说详细些。”
马殷抬起头,目光中满是疲惫和苦涩:
“节帅,不是末将不尽力。末将在陵矶口,集中了三千精锐,又调了两千土团兵马,合计五千人。末将亲自布阵,以精兵列于阵前,土团列于两翼,准备打一场硬仗。”
“可是……”
“保义军的船开过来时,末将就知道,这一仗,打不赢了。”
“为什么?”
刘建锋问。
“因为他们的船太大了。”
马殷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那一幕:
“那些船,每艘都有三四丈高,像一座座移动的城。船上挂满了帆,遮天蔽日。船头上装有铁制的冲角。末将在军中这么多年,从没见过那样的船。”
“他们从船上下来多少人?”
“约莫两千人。”
“两千人?”
刘建锋的声音陡然提高:
“你五千人对两千人,居然输了??”
马殷哀叹:
“节帅,那两千人不是普通的兵。他们从下船到列阵,不过一刻钟的时间,阵型严整,甲胄鲜明,动作整齐划一。”
“本来末将想趁其下船不稳,就令麾下精骑五十直奔敌军,可没到跟前,就被江上的重弩给射崩了。”
“然后呢?”
“然后,敌军列阵而来,直接从正面冲开了末将的阵线,尔后又有数十骑军从侧翼冲入那些土团军阵,土团不战而溃,最后本军前锋也挡不住,崩了。”
“末将已经全力收拢部队,可是没用,兵败如山倒……”
“都是末将无能啊!”
他说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建锋没有说话。
他了解马殷这个人,可以说是他麾下最能打的将领。
当年在蔡州时期,马殷就以善战闻名,用兵狡黠,胆识过人。
而他带的兵,也是刘建锋麾下最精锐的部队。
可就是这样的人,这样的兵,居然在不到半个时辰内,被保义军的两千人击溃了。
一瞬间,刚刚还热得不行的刘建锋,只感觉从脚底到头顶,一阵冰凉。
“马殷……”
“你觉得咱们能赢吗?”
马殷抬起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仿佛在说,都这个时候还想赢,这个时候只有跑!
……
帐内沉默了许久。
刘建锋站起身,在帐内来回踱步,而且越来越快。
帐外传来牙兵们嘈杂的声音,有人在争吵,有人在叹气,还有一些人在低声哭泣。
那是随马殷逃回来的溃兵们,正在向同伴们诉说他们的遭遇。
马殷听到后,脸一红,就要出去将这些人法办,不让他们扰乱军心。
但这时候,一直坐在刘建锋下手的掌书记张佶开口了:
“节帅,为今之计恐怕只有一条路了!”
“你说。”
刘建锋停下脚步。
“如今岳州、复州已失,我军后路被断,屯在长沙城外的兵马也已经粮尽,士气低落。”
“以末将之见,这长沙,咱们是打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