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武葬礼之后,青州城表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日子是照样过的,州衙是照旧升的,军府是没听过点卯的。
好像一切都在恢复正轨,权力的移交非常顺利。
可水面上无波澜,水下却暗流不断。
王师范继任淄青留后以后,第一件事是安军。
他给父亲旧部一一赏赐,给王氏宗亲加俸,给各州刺史和军府主将下书安抚,又让州仓放粮三日,赈济城中贫弱,以示新主仁德。
这些事都做得不错。
刘鄩看在眼里,也承认少主并非庸人。
他年纪虽轻,却知道先稳住人心。
可第二件事,便出了问题。
那就是是否立刻向大明称臣。
按王敬武临终遗命,这件事不该拖。
王敬武死前已经说得明白,淄青现在最需要的是名分。
大明新立,南方、中原大势已成,赵怀安受唐帝遗诏称帝,虽北方诸藩未必承认,可天下人心已经明显转向金陵。
淄青若主动称臣,便能在大明那里占一个归义的先手。
即便是以敌对的视角去评价赵怀安,都不得不承认,这位真是一位有道义的帝王。
其实要不是刘鄩答应过老帅,他实际上都想建议王师范直接纳土归顺,如此不失一世富贵!
可现在,刘鄩从王师范的行动上,似乎看出,他好像并没有将这件事当回事,也一直没有主动喊刘鄩谈论过此事。
但在刘鄩的心中,这件事是不能拖的,因为久则生变。
一个是大明实际上是听闻过这份承诺的,也一直在观望淄青的动作,要是迟迟没有行动,那很可能会让大明那边对淄青产生误判。
因为说到底,大明强而淄青弱,是大明需要淄青而不是反过来。
所以葬礼后第三日,刘鄩便入府求见王师范,建议立刻遣使南下金陵,请奉大明正朔,称藩纳贡,尊赵怀安为天子。
……
王师范正在节堂看登州送来的盐税簿。
王敬武死后,登莱方向的盐利和海商动向便成了节府最看重的事情之一。
因为淄青有兵,有地,但真正能养兵的,除了田赋,便是盐利和海贸。
大明开海之后,登莱诸港也跟着变得热闹起来,虽然比不上广州、明州、华亭那等大港,可淄青在北方海口里已经算是难得能通商的地方。
王师范看得很认真,其实也不大看得懂,他数学不大好。
见刘鄩入内,他索性放下簿册,神色平和:
“刘公来了。”
刘鄩叉手:
“臣有事请少帅决断。”
王师范像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眼神微微一动:
“何事?”
刘鄩道:
“请少帅遵先帅遗命,遣使南下金陵,奉大明正朔,称藩纳贡。”
堂中几名幕僚立刻低下头。
王师范没有立刻说话。
他抿了抿嘴,过了很久,才道:
“刘公,此事不急。”
“还须从长计议!”
刘鄩道:
“此事最急。”
王师范抬眼看他:
“父亲新丧,军府未定,诸州未安,此时便急着南下称臣,岂不显得淄青无人?”
刘鄩道:
“正因先帅新丧,少帅初立,才要立刻称臣。”
“这是借大明之名,安淄青之势。”
王师范道:
“可大明若趁机索我兵权呢?”
“拒之。”
“若大明派官来干涉青州政务呢?”
“拒之。”
“若大明要整编平卢军呢?”
“拒之。”
王师范笑了一下,讥讽道:
“我一直弄不懂,你这个不行,那个不行,人赵怀安要咱们投个啥?为了点虚名?”
刘鄩抬头看着他,认真道:
“便是这点虚名!”
“如今大明称制,正是渴望百水入海的时候,所以即便是我们只是名义上归附,大明也会欣然纳之。”
“因为此时,天下局面已实际上形成了两边,一面是大明,一面便是依旧举大唐旗帜的北地诸藩。”
“对大明来说,我们就算是名义上归附,那也是入了他的阵营,这对于舆论和人心,都有极大的振奋。”
“而对于我藩来说,这也更是一个各取所需。”
“如今魏博虎视眈眈,可他敢对已经称臣大明的我藩动手吗?”
“一旦动手,便是给大明留下口实,没准要彻底丢掉黄河以北的郓州。”
王师范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
“既两方对立,我藩不能左右逢源吗?非要早早投入其中,岂不是少了大利!”
刘鄩一怔:
“少帅,臣没想到少帅是这般想的。”
“但这话听着似乎有道理,却不适合我藩。”
“为何?”
“只因北地群藩虽各个高举唐旗,可却没能有个真正的盟主,我们要想左右逢源,可对北面又能逢谁呢?”
“此外,少帅不要忘了我们如今淄青的形势,随着泰宁投靠大明,大明的部队虽然没有在兖州驻扎多少,可却已经在密州扎根数年。”
“密州就在青州左近,若要发兵,五日便可至益都。”
“而大明的海军又控制外海,随时可以从淄青的漫长滩涂登陆,袭击我军后方。”
“如此情况下,我藩实际上没有选择,要么就是暂时称臣,以待时变。”
“要么被大明视为敌人,而那就危险了!”
王师范听完后,脸色平静,只是:
“刘公,危险不危险,我心里有数。”
“你还有别的事吗?”
刘鄩看着他,知道今日说不下去了。
他伏身一拜:
“臣请少帅再思。”
王师范没有回答,只重新拿起税簿,不去看他。
刘鄩退出节堂时,听到了后面的冷哼,心里一片冰凉。
……
接下来两日,青州城里的风声越来越不对。
开始有人说,如今大明自己都没来人,我们自己何必上赶着奉表?那样人家能当你是回事吗?
而且,大唐对我王氏不薄,许以节帅,如何能这般轻易就改换门头?这也太不忠不义了!
还有人说,如今魏博和河东皆奉长安天子为正朔,而一旦投降,那他们反而会成为大明的缓冲垫,一旦北方南下攻打大明,他淄青反要先受其罪。
不如中立!
这些话,刘鄩都听到了。
他也知道,说这些话的人,有的是自己想说,有的就是说给他听的。
于是到了七月十八日,刘鄩终于不再等。
……
这日清晨,刘鄩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服,袖中藏了一柄短匕便带着一匣子入幕府了。
他入府时,守门牙兵都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刘鄩平日治军严整,出入军府多穿甲佩刀,今日却素服捧匣,脸色严肃。
牙兵们不敢问,连忙为刘鄩通报,而后者不等允许便跟了上去,一同入节堂。
此时节堂中,王师范正在召几名幕僚议事。
见刘鄩进来,他眉头微皱:
“刘公这是何意?”
刘鄩没有寒暄,径直上前,在堂中跪下,将木匣高举过顶:
“臣请少帅遵先帅遗命,遣使南下,向大明称臣。”
堂中瞬间安静,几个幕僚脸色都变了。
王师范盯着刘鄩,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还是压着怒吼,阴道:
“刘公,前日不是已经说过,此事再议?”
刘鄩昂首,大喊:
“不可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