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承远语气仍旧平稳:
“所以呢,我是这么想的,你们有你们的难处,我们有我们的底线。”
“但生意能不能做呢?我看还是能的。”
“就是这约定还是继续执行,只是咱们这边专门给高判官这些兄弟们,一笔润钱,如何?”
“到时候你们要和上头交差,就全往我们头上推,就说我们大明这些商人脾气不好,哎,就是不给!”
“当然嘛,你们也可以拒绝,至于结果……”
此时船上的大明武士也很配合,虽然没有拔刀,却都向前压了一步。
高文约身后的几个渤海小吏顿时紧张起来。
他们刚才敢伸手,也确实是觉得这几年吴藩的海商规矩惯了,这才想拿捏一下。
可如今看这些大明武士的眼神,他们才忽然想起来,为何吴藩能成为现在的大明呢?
甚至为何此时渤海上只见大明的商船呢?
难道是那位大明皇帝陛下是有德的吗?怕也是靠刀枪杀出来的!
他们对于南方虽然不甚了解,却也是晓得,能在大唐土地上公然称帝,甚至还能把船开到他们自己的港口来贸易,其本身就说明了那片圣土的新主人,恐怕就是这大明了!
高文约到底是边府里混出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马上笑着摆手:
“贵使误会了,误会了。”
“本官从来没说过不认约定,毕竟约定就是约定,要是能随意改,岂不是伤了我海东的国体。”
“而且大明既承中原衣冠,那和我海东就是宗亲,如何能不照顾?”
“我看就按平日里的来……”
“至于我这班兄弟们,那就意思意思……”
“意思意思……”
而那边,孟承远转头对书吏道:
“记。”
书吏当即摊开副簿,提笔写下:
“马石津边寨酒肉犒劳钱若干,属本次泊船临时赠与,不作常例。”
写完后,他又递给高文约看。
高文约看着那几行字,嘴角抽了一下,这些大明的吏员是真不好糊弄。
可事都说到这个份上,他也只能点头:
“好,好,贵使做事,果然细致。”
孟承远笑道:
“吃官饭的,若不细致,早晚要吃板子的。”
这话说得寻常,可高文约听在耳中,却莫名觉得刺耳。
……
交涉暂时定下后,双方开始正式验契、验货。
渤海这边的吏员原本还有几分不痛快,可等大明船上一箱箱货物吊下栈桥,所有人的眼神便不由自主跟着货箱走。
第一批下来的,是瓷器。
箱盖一开,稻草之间露出青瓷碗、白瓷盏、细瓷小瓶,釉色在北地灰冷的天光下仍旧温润如玉。
从里到外都透露着一股钱的味道!
高文约身边一个小吏没忍住,伸手摸了一下碗沿,旁边仓吏立刻咳嗽一声,那小吏才赶紧收手。
第二批的主要物资,就是茶。
其中核心的就是最高档的小光山茶,用青瓷包装好,那是价比黄金。
还有一些其他的团茶、茶饼,则是用油纸和竹篾包着,此时只是拆开一角让渤海这边抽检,便已经茶香满鼻。
高文约这次是真有些动容。
渤海贵人最好唐风,饮茶、礼佛、作诗、穿圆领袍、用汉文书写公文,这些都是最时兴的。
而现在还能给渤海供应这些东西的,也就是大明了!
所以其实不是大明离不开渤海,而是渤海离不开大明!
虽然这些东西不能转化为战力,但却是这个国家的贵族们须臾离不开的,如此也就成了国家命脉了。
最后一批就是佛经了。
很多人都不知道,佛经现在都成了大明很重要的出口商品。
而海东这地方又不同,他甚至号称小佛国,国内佛寺众多,从上京到边府,贵族、寺院和官员都喜收藏经卷。
以前手抄经贵,且抄错漏字常有,如今金陵、扬州雕版印出的经卷,整齐、便宜、数量大,一到海东便受追捧。
此时,高文约拿起一卷《药师经》,看着卷首佛像,顿时感受到了上国文化的差距,连语气都不自觉软了许多:
“大明雕版,真是精妙绝伦啊!”
孟承远道:
“这只是寻常经卷。”
“若贵国寺院愿意预订,还可请金陵经坊另印大字本、彩像本,只是价钱另说。”
高文约立刻道:
“这个可以有,可以有。”
……
到了下午,马户终于把马赶来了。
一共八十七匹。
远远看去,尘土扬起,马群还算齐整,颇有声势,随后就被赶入了马栏中。
孟承远向身边的验马使点了下后,后者就走向马栏,准备查看马的品相。
此人原是保义军飞虎卫的老骑卒,早年腿上中过箭,后来伤腿坏了,不能再随军冲阵,便被调入马务司做验马人。
因为资历足,能力强,关系硬,孟承远都要礼敬三分。
此人一到马栏,初见还觉得不错,都是辽东马,骨架比草原马大,鬃毛厚,肩背有力。
可看着看着,他脸色就不好了,但没有做声而是直接上手摸肩背、蹄甲、腿筋,最后走回孟承远身边,低声道:
“三成好马,三成凑合,余下全是糊弄。”
孟承远问:
“怎么糊弄?”
验马使道:
“都是有伤的,显然是渤海边军自己淘汰下来的,后面又养了段时间,就充样子要卖给咱们。”
“能生吗?”
“这倒是能,他们这边不会骟。”
孟承远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高文约。
高文约仍然笑得温和。
“孟押纲,如何?”
孟承远也笑:
“马是好马,只是还要细验。”
之后两边便是一匹马一匹马的扯皮,渤海这边按八十七匹来报价,其中良马四十,驮马四十七。
但大明这边最后只认良马二十四,驮马三十,其余一律都是废马,只愿意花最少的钱,不然可以不要。
别看只有二十三匹马的差别,但可是把围标这次马贸的渤海马商给急坏了。
他们说这些马从率宾、铁利一带赶来,路上死了好几匹,草料、人手、关津全都要钱,若这样压价,他们得倾家荡产。
这种情况下,孟承远也没惯着他们,直接让人牵住一匹废马,让渤海自己人骑一圈。
那马刚跑起来还稳,转过一圈后,右后腿便明显不敢用力。
看到这一幕,孟承远直接脸黑,指着那些渤海马商骂道:
“我等办的是官差!”
“老子从来不在乎花多少钱,但绝对不能把这种马送上去,那是要死人的!”
“你们是要害老子吗?”
“能做买卖就做,不能?你渤海就你们这几个马商?”
渤海马商们顿时不说话了。
而孟承远依旧不依不饶,直接对那边的高文约骂道:
“我们不辞辛苦,踏海而来,是为了赔你们渤海人逗闷子的?”
“你们要是不想挣这个钱,觉得我大明的南货也就是那样,那你们就可以这么玩!”
“但我怕你们玩不起!这种事我孟承远最后肯定是要被杀头的,你们?”
“哼哼!怕也是死无葬身之地吧!”
“这事啊,大着呢,深着呢,你我这些小人物,别乱搞,我们啊,把握不住的!”
此时高文约脸色同样惨白,他其实也晓得大明这些商人之所以愿意主动跑到渤海这边,全是因为要马匹。
要是这些马匹再不合格,那他们干嘛还来?
而和大明断贸易这件事,他高文约就是将一宗族都拉上,也不够砍的。
所以,高文约是真的吓得不轻,连忙赔罪带哄。
最后,把那些不合格的战马全部白送后,还保证下次的贸易量再翻上一番,而且不会有任何次马!
这才好说歹说,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等这些大明商人将战马装船后离开,高文约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赶紧将今日的情况写好折子,快马送到上京,由大王亲揽。
很显然,这位高文约也不是一般人,而是渤海王亲自放在这里的亲信。
之所以如此,显然是那位海东之主大玄锡,有更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