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入泊的地方,叫马石津。
这名字是海商们叫出来的,不一定是渤海官名。
这里在鸭绿江口以西的一处海湾里,湾口有两道暗礁,涨潮时看不见,退潮后礁石像马背一样露出水面,所以叫马石津。
湾内有一座渤海旧寨,木栅围着土台,土台上立着一面已经被海风吹得褪色的渤海旗。
再往里,是一片低矮仓房和马栏,马栏旁边有草料棚,棚顶用芦苇覆着。
整个寨子看着还是很齐全的,只是实在残破。
船一靠近,孟承远便皱了皱眉。
倒不是这里的破旧,而是大明的渤海贸易也进行了几年了,无论是从吴藩还是现在的大名,渤海国都是挣不少钱的,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了,这边负责主要接洽的港口竟然还这么破。
管中可窥豹,一叶可知秋,这渤海国啊,也是一副要亡的样子!
哎,其实也正常,除了咱大明,天下哪地方不是这样一副要死的样呢?
……
等船队靠上木栈桥,大明众人也越发看清这处水寨的荒廖。
可偏偏来迎接他们的渤海官员却穿得很体面。
为首一人,自称鸭绿府下属市舶判官,姓高,名文约,身上穿着仿唐制的圆领袍,腰间挂着鱼袋,头上幞头打得很正。
若只看他衣冠,倒真有几分海东盛国的样子。
可此般人物却搭配个残破的港口背景,却只一股外强中干的感受!
高文约上船时,先看了日月旗,又看了密州市舶分司的印契,脸上笑得很热络,以唐礼叉手:
“原来是大明商船。”
“贵国新立,声威已达海东,我国大王亦常闻南朝兴盛,愿与大明通好。”
这话说得漂亮。
可说完以后,他身边一个仓吏便“小声”提醒:
“判官,这些贵商怕不晓得我们海东的规矩吧!”
高文约像是这才想起来一样,拍了拍额头,笑道:
“是,是,险些忘了正事。”
“贵使勿怪,海东海风急,边口艰难,有些别处没有的规矩,也请贵商谅解。”
孟承远看着他,晓得这海东小吏要说什么,笑道:
“不知是何规矩呢?”
高文约身边那仓吏立刻上前,清了清嗓子:
“凡外来商船入马石津,先验船契,纳验契钱。”
“上岸开舱,纳验货钱。”
“船上人丁造册,纳验人钱。”
“若交易马匹,还要纳验马钱、草料钱、牵马钱、押栏钱。”
“若泊船过夜,还要纳泊船钱。”
“若请本寨通事、脚夫、马夫、兽医,则另算雇钱。”
“此外,马石津临海,向来祭海神、祭山神、祭河神,诸位远来平安,亦该随喜一份海祈钱。”
仓吏一口气说完,脸不红,气不喘。
孟承远身后的几个商号管事都听得气笑了。
他们这些人不是第一次跑海,也不是没见过贪官,可贪成这样,还能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出来,倒也算是一门本事。
登州王氏的管事忍不住道:
“验契钱,验货钱,验人钱,这也就罢了。”
“怎么连祭海神的钱都要我们出?”
仓吏看了他一眼,理直气壮:
“贵船从海上来,难道没受海神庇护?”
那王氏管事被噎了一下。
高文约则笑着打圆场:
“诸位勿恼,勿恼。”
“边口旧例如此,不是某一人定的。再说,贵船远来,总要让本寨上下也吃口饭嘛。”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亲切,态度很坚决!
没钱,就是不行!
孟承远没有急着发作,心里也晓得这种边口小吏就是这样,吃拿卡要!
你要是和人家翻脸了,人家也不拿别的逼你,直接就是各种由头上来不让你靠岸,等你淡水粮食都耗光,还能不低头?
但这种事呢,人家要是一张口你就全给了,他们不会觉得你爽快,而是觉得自己是要少了!
那就更要上来给你扒层皮,吸你几口。
所以这事的分寸是要拿捏好的。
而作为业务能力出色的孟承远,则是先让随行书吏取来一份青岛港市舶分司发下的渤海航马市章程,递给高文约,然后恭敬说道:
“高判官,此前我吴藩便在前些年里,与贵国定下了马市旧约。”
“当时写得很清楚,马石津入泊,只纳泊船、验契二项,其余人丁造册、货物点验,由双方吏员共验,不另取钱。”
“至于马匹交易,验马钱由卖马方出,草料钱按实数折算,牵马、押栏、兽医之类,若用你们的人,我们给雇钱,若用我们自己的人,就不该再收。”
“海祈钱,更是旧约里没有的。”
高文约没有去接文书,只是脸上的笑淡了些,说道:
“要是本官没记错,那时候是和大唐的吴王建立的条律,不是和现在的大明皇帝吧!”
孟承远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
而那边高文约继续道:
“大唐是我们渤海的挚爱宗国,如太阳一样温暖着我们海东,所以我们自然愿意在一些地方照顾大唐的藩镇。”
“所以,以前我们签了这样的条律。”
“但你们现在已经不是大唐人了,而是大明,又和我们海东有何感情?那就只能在商言商,生意就是生意了。”
此刻船上的大明人已经怒火起来了,这是明显要骑在我们大明的头上拉屎啊!
这是给脸不要脸!
当时就有几个武士的眼神已经非常凶狠!
而边上的几个渤海小吏马上就感受到了,脸上慌了。
前面的高文约也暗道不好,大意了,于是赶忙改口:
“你们也要理解理解我们呀。”
“咱们这几年国内也确实有点艰难啊!”
高文约此时疯狂找补着,连比带划:
“贵使久在南朝,未必晓得我海东这边的情况。”
“如今我大王高卧在上京龙泉府,国中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自然是傲视海东,但不是没有烦恼的。”
“自唐室衰微以后,我国与大唐的朝贡也少了,而国家财政却还是有各项花销,处处要用钱啊!”
说到这里,高文约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最体面的理由,立刻接着道:
“更不用说,西边契丹这些年越发不安分。”
“以前契丹、奚人虽然也强横,但各部彼此不服,抢一阵也就散了。”
“可近几年不同,辽西草原上几支大部渐渐被耶律诸酋笼住,往东往南的马队越来越多,时常越过旧境,到边地抢掠。”
“我们鸭绿府这边看着靠海,似乎离契丹远,可真要说起来,边上那些铁利、越喜、拂涅、黑水诸部,哪一处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北边一乱,马户不敢南下,猎户不敢进山,边兵要增防,草料要加价,那运往这里的马匹、皮货自然是越来越贵的。”
他说着,还特意叹了口气,显得十分为难:
“贵使就看看咱们这马石津,破成这样,我们难道不想修吗?”
“还就是缺钱啊!”
“这几年是挣了点钱,可上京那边要供奉,东京那边要支应,国内高门也要照顾到,哪里有钱再拨到咱们这边?”
“所以只能苦了咱们这些做事的,是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啊!”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是,渤海这些年确实不复旧日盛况。
昔日大钦茂、大仁秀时那种北收诸部、南压新罗、东通日本、西应唐朝的气势,到当今渤海国王大玄锡这一代,已经明显散了。
边地诸部的离心、贵族的奢靡、地方官的贪取、如昔日的大唐一般,其实只有一副架子而已。
而假不假的,自然就是如高文约这些人又岂是好人?从来都是一线贪得最多!
所以孟承远听完,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看着高文约,也认真回道:
“高判官说得不错,和那些坐衙听曲的,咱们这些人是难!”
“而贵国边境艰难,我大明自然也能体谅。”
高文约刚松一口气,便听孟承远继续道:
“只是体谅归体谅,却不能说以前签的就不认了吧!”
“休说什么吴藩和大明的,这种话说来只会让我大明厌恶!”
“难道我大明只有商人没有海军的?”
“难道我大明是只能做生意?不能来树威的?”
“当然了,这种事肯定是没人愿意的,你担不起,我孟承远也扛不住!”
“但我大明从来都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要是再说什么触了我大明底线的,就算是我担不起,哪怕也是没办法了!”
高文约脸色又有些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