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
萧惊鸿眼中闪过一抹冷意。
因为萧逢春、傅晚晴的事,她已下定决心,日后定然会去登门一趟。
沉默片刻。
萧惊鸿问道:“圣上为何这般做?”
陈逸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远处的乌蒙山上。
夜雨漂泊中,那片山连着山的地方,朦胧可见。
“这就值得说一说了。”
“大魏朝得位二百余载,看似繁花锦绣,实则内里早就有了些弊病。”
陈逸竖起一根手指说:“这第一,便是世家势大。”
“越是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其拥有的财富、实力,越是强横。”
“就如崔家,传承千年,手里握着的银钱说一句‘富可敌国’或许有些夸大。”
“但若是说能够抵得上九州三府数年赋税,我想崔家是有的。”
“除了财富以外,崔家还掌握了大量田产……”
陈逸望着面色沉静的萧惊鸿,问道:“你可知道他们惯用的手段?”
萧惊鸿思索片刻,说:“强买强卖?使用各种手段逼迫他们?”
陈逸摇摇头,接着看向宋金简,示意道:“你呢?”
宋金简皱着眉头。
尽管他不想理会眼前之人,但他自认已经是个死人,听一听这人有何高见也无妨。
“崔家传承这么多年,怎可能用那等下三滥的手段逼人出售田产?”
“下三滥吗?”
陈逸不置可否的点点头,“的确有些上不得台面。”
“答案其实很简单,只有一个字——等。”
萧惊鸿一愣,“等?”
宋金简同样不明所以,“此话何解?”
“等什么?总不能是等那些拥有田产的人死了吧?”
陈逸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几分,颔首说:“大抵如此。”
“传承久远的世家大族,爱惜羽毛,尤其是耕耘一地的世家,名声于他们而言比命还重。”
“因此,他们看不上那些太过下作的手段。”
“可他们为了家族传承,又不得不壮大。”
“银钱、田产缺一不可。”
“这等境况下,他们就想了个办法,一个不至于落人口舌的办法,既得名又得利。”
没等两人开口询问,陈逸继续道:“那就是等那些田产的主人死了,他们再去以极少的银钱攫取。”
宋金简闻言,面露不解,“怎么死?杀了他们?”
陈逸摇摇头,“天下百姓何其多?”
“这些世家大族即便拥有那等实力,也杀不完那么多人。”
萧惊鸿反应过来,“天灾,人祸。”
“难怪你说得是‘等’,的确是……”
陈逸嗯了一声,“唯有天灾人祸肆虐,他们才好用最小的代价获取庞大的田产、银钱。”
“那个时候,百姓们流离失所、食不果腹,成片成片的死人。”
“而世家大族粮多钱多护卫多,自然能够坚持的久一些。”
“等到天灾过去,等到人祸……或者说,等到改朝换代后,他们总有办法拿到那些田产。”
“并且,他们得到这些,不仅不会被世人唾弃,反而有不少人对他们感恩戴德。”
陈逸侧头看着萧惊鸿、宋金简两人,语气平淡的说:
“千年时间,中原几经易主,崔家依旧在,他们的财富、田产该有多少?”
“这么多年下来,他们蓄养的那一些人,又该有多大能耐?”
萧惊鸿面露恍然。
原以为她所在的萧家传承两百年,在这大魏朝已算是站在顶端。
没想到跟那些传承更久、跨越数个朝代的世家比较起来,差距竟是这么大。
若非“陈余”说起这些,她甚至都想不到还有这等手段。
一旁的宋金简也是如此。
即便他是崔家的人,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崔家没这么做?
不可能的。
尤其宋金简知道整个清河境内,崔家的田产已是占据大半。
剩下那些,多是些不够肥沃的田地。
并且在清河所在的州府内,崔家还有着数量庞大的田地……
“即便你说的都是真的,也不是当今圣上拿世家开刀的理由!”
陈逸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些笑容,“那你说历朝历代的人祸又是缘何而起?”
“这……”
“让我来告诉你——田产在世家手里,百姓们要么租他们的地种粮,要么只能饿死。”
“这样的人多了,一旦遭遇些天灾,亦或者兵戈,自然便会闹腾起来。”
“就如前些时候的广垵县,流民涌入府城。”
陈逸顿了顿,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世家手里掌握了太多的家兵护院,一旦乱起,他们顷刻间便可拉起一支兵强马壮的军队。”
“他们手里的钱粮太多了。”
陈逸看着有些若有所思的萧惊鸿,说:
“你萧家虽是没有那么多钱粮,但你们掌握兵权,麾下有三十万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定远军。”
“当今圣上岂能不防备?”
“便是换一位圣上,一样如此。”
萧惊鸿明白过来,颔首说:“确是如此。”
顿了顿,她又皱了皱眉,不解的说:“可若是圣上收回我等兵权,蛮族、婆湿娑国来犯,岂不是任人宰割?”
陈逸摇摇头,“你理解差了。”
“没了萧家,还有刘家、陈家。”
“当今圣上并不是要削弱定远军,仅是想把传承久远的世家收拾了。”
不止大魏朝。
历朝历代,大都如此。
陈逸来了这么久,熟读这个世界的经史典籍,又怎会不知道这一点?
萧惊鸿闻言,不免有些沉默。
是啊。
没了萧家,还有其他的人顶上来。
若是换一个人担任定远军统帅,根基不稳,自然比萧家威胁小一些。
到得此刻。
她方才明白这些年萧家遭受那么多磨难的缘由所在。
原来圣上欲起兵戈北伐、南征,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这时,宋金简似是找到了陈逸言语间的漏洞,问道:
“如若事情真像你说得那般,圣上又为何打算南征、北伐?”
“到时候岂不是会遭受内外夹击?”
陈逸闻言,不自觉的轻笑了一声。
“这便是当今圣上的高明之处啊。”
“借南征、北伐之争,直接将中原多数世家大族一分为二了。”
“甚至无需当今圣上动手,想要他北伐或者南征的世家大族就会先打起来。”
“这样一来,他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让一方世家大族损兵折将,好过他下旨抄家灭族。”
宋金简瞪大眼睛,“当,当真如此?”
萧惊鸿却是想通了一切,也想通了先前疑惑的地方。
她不由得想到了一个人——马书翰。
“‘龙虎阁下’,难道蜀州学政马书翰提前透露圣上心意,也是他授意?”
不等陈逸开口解释,宋金简已是摇头,“不可能。”
“马书翰行事,乃是我亲自前去告知他。”
“又怎可能是当今圣上的意思?”
陈逸看着各执一词的两人,暗自叹了口气,说道:
“是与不是圣上授意,根本不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