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暗卫,呵呵,离他还是离得有点远了。
他们行过礼,景曦用余光打量着皇帝,从面容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鉴于赵泽瑾在走前耳提面命,念叨着让她小心皇帝,赵泽瑾素来不会无的放矢,导致景曦现在看皇帝只觉得他是在黄鼠狼给鸡拜年。
皇帝硬挤出了一个和颜悦色的“慈祥”爷爷的笑来:“苓韫,快过来让皇爷爷抱抱。”
好了,这下能确定皇帝必定包藏祸心了。
赵苓韫听着皇帝那恶心无比的“慈祥”声音,看着那凶神恶煞的“慈祥”老脸,感觉自己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景曦的目光瞬间犀利了起来,琢磨着是不是现在就劫持皇帝好一些,可苓韫却主动松开了景曦的手,仿佛一无所知似的向前走去。
顺带着回头给了她娘一个安慰的眼神。
其实赵苓韫虽然用力掩饰,可毕竟是在自己的家裏,面对着的是自己最亲近的亲人,有些事还是会有迹可循。
赵泽瑾天天为了大业忙得就快过劳了,仅有的能抽出空陪妻子和孩子的时间并不多,景曦自然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也并不觉得被冷落。
故而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陪着苓韫和旭儿,也能觉察出来自己的姑娘似乎比别人家的聪慧了许多,甚至有的时候,她会有种错觉,似乎自家姑娘的眼中闪烁的是一个成人的目光。
这种感觉虽然往往昙花一现,但景曦还是放在了心上的,只不过因着作为一个母亲对自家孩子的维护,她选择不去多想任何事情,只当做孩子早慧一些。
而如今在这皇宫大内,强敌环伺,苓韫这一个眼神,便也足以让景曦放下袖中一闪而过的银针。
殊不知,现在叫着皇爷爷被皇帝抱上腿搂上皇帝脖子的赵苓韫,笑得无比甜美,却已然偷偷将一个仅有小拇指那般大的小瓶偷偷打开,任由裏面那几小滴的液体流到皇帝的后脖子上,很快消失不见。
她虽然受限于一个只有五岁大的身体,但作为太子最宠爱的女儿,拥有着父母无条件的呵护,能拿到的东西并不少。
江湖上的人,怎么样都能有些手段的。
这一个小瓶中的液体是她趁着爹娘不註意偷偷调制出来的,无毒,但能有追踪的效果。
虽然她专门训练出来追踪的小貂没能带进宫裏,但实在不行换一下猫猫狗狗也是勉勉强强的。
重头戏是和它配套的两个小瓶中的药粉,一个是和它混合在一起吸入能致人昏迷,一个是和前两者混合在一起吸入便能让人中毒。
皇帝丝毫不知道这个他抱起来的似乎一只手就能掐死的小姑娘只需要动动手就能杀了他,眼中几番动摇还是选择不在现在打草惊蛇。
倘若他现在便动手,赵泽瑾没了后顾之忧,便会带着定北军立刻谋权篡位。
但留着她们,控制她们,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做了几十年皇帝的儿子学会了欺上瞒下、逢场作戏、阳奉阴违,有没有学会帝王家最重要的东西。
朕曾经最寄予厚望的儿子啊,当你看到你的妻女被屠刀悬颈时,你会怎么选呢?
若是选了束手就擒,那自然很好,作为忤逆的代价,太子会以谋逆之罪论处;
若是当真学会了作为帝王最重要的心狠,那么在他攻入皇城之前,他先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被千刀万剐,跟随他的将士会看见他丝毫不顾念自己的妻女、狠辣薄情而在心中埋下怀疑害怕的种子,而史书上永远会记载他谋逆篡位、为此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毫不留情地舍弃。
而最差,自己也还是能作为太上皇颐养天年,赵泽瑾不敢对自己这个父皇怎么样的,弒父的罪名,他承担不起。
景曦只觉后心一凉,一直用余光註意着韫儿和皇帝的双眸捕捉到皇帝眼中不时闪过的恶毒。
她只觉得皇帝就像是一条冰冷黏腻的毒蛇缠着自己的女儿,恨不得现在就上去将毒蛇立毙掌下,将女儿救回来。
可能是赵苓韫对自己的母亲太过了解,知道再多磨蹭一会儿可能就等不到陈氏来弒君了,她爹的计划就得泡汤,便从皇帝身上溜了下来,嘴裏道:“韫儿重了,莫要累着皇爷爷。”
这便跑回了景曦身边。
景曦总算感觉自己的心回到了身上,不自觉地向前迈了半步,几乎将苓韫全然挡在自己身后。
皇帝从未真正了解过景曦,而景曦又将全身气息锁于体内,只留下一个勉强到达三流的假象,在皇帝眼中,这母女两便已然是两只任人宰割的兔子了,进了这宫,她们便出不去了。
“泽瑾离京,这些时日朕十分想念,苓韫十分懂事,深得朕心。朕的寿辰之前,你们便留在宫中,也让朕能享受些天伦之乐,届时同朕一同前往天圣楼。可惜旭儿年岁太小,否则这等盛况也该让他见见。”
皇帝的话都说到这儿了,景曦也并不能推辞。既来之则安之,她留在这宫中,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
她眼中寒光一闪,心道:你既然对韫儿有这般恶毒的念头,我便等着看这一次寿辰你要如何应付了。
这一次相见两相厌的觐见也不过一刻钟就结束了,皇帝兴许是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在一个女人与一个孩子身上浪费太多时间,殊不知自己的脑袋已然无知无觉地在阎王面前晃荡过一圈了。
千万不要小看一个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的力量,一旦有人要伤害她的孩子,她敢去做大部分男人都不敢做的事。而当这个母亲还是一个将军之时,只能说在这个人把主意打到她的孩子身上的那一刻,他便已然在阎王那裏挂名了。
景曦和苓韫在皇宫住下后,皇帝并未显露出异常,宫内也随她们走动。而景曦也只是像是寻常的太子妃都会做的那样,给各宫娘娘都送去了一份礼。
这其中有三位,她亲自去拜访了。
一位是中宫皇后,虽然赵泽瑾并不给这位皇后面子,但景曦素来也将礼节性的事做到了,也仅限于此。她不会让别人在这方面抓到东宫的把柄,却也始终和自己的夫君站在一个立场与战线上。
她们素来没什么说的,皇后一直找不到拿捏景曦的办法,又总被景曦将回一军,慢慢得也不自讨没趣,便只是坐坐就出了凤仪宫。
另外两个就是较为得宠的淑妃和玉昭容,这二位在看到景曦时都吃了一惊。
令景曦略感意外的是淑妃言语间的意思都是问她能否想办法回到东宫,似乎知道些什么,也一心为她想着似的。可东宫分明与她和三皇子都没什么交情。
怜姬更偏于无奈一些,双方交流了一番都没发现皇帝到底是因为什么突然想以她们母子为质。
怜姬对着不知在何处的赵泽瑾埋怨了一句:“就怪你那个夫君,胃口太大,想一石三鸟,做个黄雀,这下好了吧,把自己媳妇儿孩子都坑进来了。”
景曦想了想道:“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当黄雀呢?”
为了证明这件事,她拿起一个茶杯,运了内力轻轻一握,再将它放到盘子上时,茶杯均匀地碎成了无数块小渣子。
怜姬看直了眼,当场表示:“太子妃,求罩。”
景曦正常地走了一圈,并未引起皇帝的怀疑,也像是任何异常都没发现似的安之若素,丝毫没有紧张的情绪。
皇帝听了暗卫来报后,张忠递上一盏茶道:“陛下,天气凉,还是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
看皇帝无动于衷,张忠道:“这还是淑妃娘娘差人送来的。”
皇帝这几年几乎每天都会在淑妃那裏留一段时间,淑妃自己身体不好,久病成医,对时令下身体的调理十分有心得,每每按照季节给皇帝更换饮品,都十分上心,每每让皇帝觉得很是舒服。
见皇帝将这姜茶喝了,张忠才微微松了口气,看来听闻太子妃并无异常,皇帝的怒气还并非太过不可控,他们这些伺候的也能略微松上一口气了。
伴君如伴虎,即使是他这个跟了皇帝几十年的太监,近来揣摩皇帝的意思也是愈发的困难了。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分量,他这在后宫娘娘乃至一些大臣眼中都需要巴结的所谓陛下面前的红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皇帝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薄情,连亲生儿子都想杀就杀,为了威胁亲生儿子可以面不改色地对亲生的孙子动手,更何况是别人呢?
皇帝留着他在身边伺候不过是因为自己这个阉人用着顺手罢了,也不过是一个工具,张忠毫不怀疑若是自己惹了皇帝不快,他这个知道皇帝最多秘密的人将是第一个被秘密杀死的人。
这宫中啊,人命比贵人的喜怒轻、比秘密轻、比草芥轻,这轻飘飘的也不知积攒了多少,化为鬼魂后,想必这整座宫殿也略嫌挤了一些。
“陛下,这后日便是您的寿辰了,连庆三日,虽是喜庆却也耗神,不如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吧。”
皇帝转头,明明没什么神情却让人觉得无比阴森,像是带着一种无比腐朽的气息道:“你也觉得朕老到连个寿辰都过不了了吗、觉得朕糊涂到可以任人蒙蔽、任人篡位了吗?”
本意是想请皇帝赶紧睡觉别再大半夜地琢磨着杀人折腾了,却不料皇帝能从这个方面歪曲,张忠吓得心臟停跳了一瞬,立刻匍匐跪地:“陛下圣体康健,老奴不敢胡言乱语,但道长和淑妃娘娘皆言及长生之道,在于己身歇息心境,老奴是担心坏了陛下的修行啊。”
皇帝方才的话中分明带着的是被太子和安王联合起来欺骗的怒火,张忠没办法,只得拉来深受皇帝宠信的那个道士还有颇能宁皇帝神的淑妃当做救命符。
作为皇帝身边日日伺候的人,张忠觉得近年来皇帝的脾气其实愈发的暴躁易怒了,说实话他对这位皇帝无比宠信的道士一直有所怀疑。
他年少时也是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多少也有些才学,是家道中落才被弄进皇宫,凈了身这一辈子在宫裏这些贵人跟前也活不成个人样了。
凭着他这身才学、十分过得去的面皮和察言观色的本事,他才能成为这众多太监中唯一一个能在皇帝身边立住的太监之首。
他虽是此生再无机会接触书籍,当初却也从书中看到过这丹砂之毒。
皇帝自然要比他的见识宽广多了,只可惜这长生的诱惑就在面前,当初连始皇帝都拒绝不了,又何况是这位皇帝处处当得平平、现在还在往暴虐一路滑去的陛下呢?
张忠隐约觉得这位道士的丹药兴许便是皇帝这越来越易怒的根源,只是他却也不会同皇帝提。皇帝并不是能虚心纳谏的性格,一旦他坚信了什么,便是固执己见、不容别人反驳分毫的。
他当然知道如若皇帝倒下,自己便不再有这太监之首的荣光,只是比起现在忠心劝谏却丢了性命比,区区荣光又算得了什么呢?
早在一个月前前朝吵得最严重的时候皇帝便拿张忠撒过火,三十大板,张忠也上了岁数,现在都没好利索。
而方才皇帝那杀机毕露的话更是让张忠的心一瞬间悬了起来,他本来还想着能等到皇帝的身体不行的那一日,可如今看来再在皇帝身边待下去,这自己的脑袋还能留下多久都不一定。
老了老了,到这把年纪了,还是要为自己找个退路。
果真,说起那个道士和长生皇帝的怒意便也慢慢褪了下去。半响皇帝道:“行了,起来吧,朕没有别的意思,不过是句玩笑罢了。”
玩笑?倘若自己没有抬出这一句话来,可便不止是玩笑了。
伺候着皇帝睡下之后,张忠神色莫名,传了徒弟看着门,便去了御膳房。
他看了看小火煮着的夜宵,伸手便端了去,厨娘眉眼中带着焦急陪着小心道:“大人,这是冯昭仪宫中要的夜宵,若是……”
若是冯昭仪的人来了却没有,她是要挨骂甚至挨揍的。
她没说完全,毕竟这位公公可是陛下面前的人,怎么会在意她这个小小厨娘的生死,说了也是白费,还是自取其辱。
张忠并未回头,只是略显尖利的嗓子说了一句:“咱家这是给陛下备下的,冯昭仪若是有任何不满,尽管叫她来陛下面前诉苦。”
厨娘楞了下,欣喜得直到张忠走远了都连声道:“多谢大人。”
这宫中谁又不是为了自己能活得久些少遭点罪而努力着呢?
张忠带着夜宵去了给太子妃和郡主安排的居所。
景曦开门只觉得有些意外,见是张忠,更是一瞬间身上的每一块肉都警惕着。谁都知道,张忠出现,基本上带着的便是皇帝的旨意。
在景曦的无比防备下,张忠笑呵呵地道:“小郡主年幼,怕是夜间易饿,御膳房有些夜宵,老奴便给小郡主带了些。”
说罢他便走了,倒是弄得景曦一头雾水,直到景曦在碗下摸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今日宁王曾与陛下言太子安王兄弟情深。”
“原来是他,”景曦默念,一时又想起了今日在淑妃那裏的情形。
她看人还算是准,一般的伪装也瞒不过将军的眼睛,淑妃今日看起来的确是十分想让她们母女离开宫中,她十分焦急,并不似作伪。
可这位淑妃当真不知她们突然被弄进宫全是拜她儿子所赐吗?
还有这位张公公,又为何突然向他们示好?这纸条上所言是否为真?还是陛下授意?
赵苓韫就着吃夜宵的时机将那纸条给看了,也不由得皱起眉来。
上一世在争储之时这位宁王并没有什么异常举动,而且直到这位宁王终老,他也都不曾回京几次,在封地也算是个逍遥王爷,也并未有任何谋反或是对他们下手的举动啊。
而且这不合情理,赵苓韫能确定这朝堂之中是真的没有宁王的半分人脉,就算将父皇和父亲扳倒,还有英王和陈丞相他们,这个太子也轮不到他来当。
如若不是因为利益,那便应当是因为仇恨,可当年皇祖母在世时,对淑妃相当不错,后来也不曾打压过宁王,又有何愁呢?
还有张忠。上一世,父皇登基后并未为难张忠,只是皇帝用惯的人他不愿用,便也打发他衣锦还乡了。上一世张忠并未向他们秦王府示过好,那为何这一世又这般作态?
一大一小都不由得陷入思索,分析起皇帝、宁王和张忠的错综覆杂的关系,生怕有什么错漏之处,熄了灯也没有睡觉的意思和心思。
彻夜难眠的不止这一处。
赵泽鑫在午